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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天理 no.9 高野友治著作集第四卷草莽聖人

(七) 路碑石

  出生在東大阪河內地區恩智村的倉永利平,一八七四年(明治七年)第一次謁見教祖時,教祖對他說:
「你將來做為路碑石,要教導信者們才是。」
  那時,利平已經結識了河內平野村綢緞莊的女兒志代。但是,因為他已深深地被神秘的父母神世界所吸引,因此,無意享受戀愛的甜蜜滋味。
  不久,利平到河內地方播香布教。當時,在大阪三軒屋村成立了真明講教會,由於他在信者中的聲望,被邀請到教會,成為幹部人員之一。
  有一天,利平到猪飼野講教會演講的時候,偶然之間又遇到了志代。
  志代曾經和信貴山玉藏寺的實習和尚種崎長次郎結過婚。後來因為長次郎動刀傷了人,被送到北海道的網走監獄。這麼一來,形同離婚的志代,就又和猪飼野村的鈴木結婚了。
  此時利平和志代舊情復燃。結果,志代離開鈴木家,和利平一起生活,並且生了兩個孩子。
  但是,好景不常。出乎意料之外,在北海道服刑的長次郎,竟然又返回大阪來了。
  回到大阪的長次郎,先是以謊言誘騙利平,強逼利平做嚮導搶劫志代娘家的綢緞莊。在遭到拒絕後,兩個人就開始搏鬪。結果利平被長次郎砍中背後,受了重傷,倒在地上。
  之後利平被名叫九右衛門的人救起,並通知志代前來照顧。在九右衛門家利平躺了六、七天。而種崎長次郎等三個人,則在警察嚴密的搜查下被捕。倉永利平以為自己並無參與作案,是心中無愧。因此,沒有回到大阪,也沒有跟誰告知去向,就獨自離開九右衛門家。
  這麼一來麻煩就大了。種崎長次郎等三人,在警察署坦白承認犯下強盜案件。而警察認為利平也是共犯,要速捕利平。可是卻見不到利平的影子。因此,警察更認為利平是畏罪逃跑,於是在大阪的天理教信者中有關係的人家裡尋找。在大阪找不到,就將範圍擴大到奈良縣大和地區,終於在大和郡山村逮捕到利平。
  利平起先以為,只要跟警察署的人員講道理,就可以馬上獲釋。但這時警察對利平的印象已經相當惡劣,一點都不讓利平有分辯的機會。
「你也一起做強盜吧!」
「沒有。」
「別說謊!種崎長次郎已經坦白招供。」
「我上當了。長次郎強迫我作案,但是,在並沒有進去。」
「你雖然沒有進去,卸在外面把風!」
「長次郎叫我把風,但我那個時候因為背部疼痛,只是站在那裡而已。」
「別說謊!當時,你手裡還拿著刀,我們已經發現你的刀。」
「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逃跑?」
「我並沒有逃跑,我只是去做我的工作而已。」
「閉嘴!你怎麼爭辯都沒有用!」利平覺得整個身體像一團火一樣燒起來,全身冒汗。整個人像掉到無底深淵一樣,頭暈、眼花。
「為了長次郎我這樣受罪…」利平憤怒的情緒,全都集中在長次郎一人身上。
「我的一生就這樣完蛋了!」
  名譽、希望、家庭、子女、妻子以及信仰一切都付諸流水。從今以後,圍繞利平的是羞恥和嘲笑,以及冰冷的眼光和令人作嘔的監獄生活。利平想到這裡,就寧願自己像爐籠裡的廢祇一樣,一瞬間化為灰燼。
  志代每天晚上造訪九右衛門家,請求九右衛門代為陳惰,以使利平早日獲釋。
「利平是無辜的。我已經向大阪的熊井先生請求過,熊井先生也正在和警察交涉,相信不久就會回來的。」
「真會如此嗎?」志代潔白的臉上淌著淚水,一心惦記利平的安危。在兩個人旁邊,煤油燈微弱的燈光,搖曳不定。九右衛門凝視著志代的臉貌,覺得眼前這位柔弱、美麗的女子,特別具有吸引男人的魅力。九右衛門心想,利平甘心把青春和信仰拋棄,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換言之,只要這女人不在的話,利平應該早已成為偉大的路碑石。俗話說:「女人是禍水」,對利平來說,的確沒錯。
  可是,志代並不是壞女人,而利平也不是壤男人。儘管如此,自從這女人出現在利平周圍以後,利平厚有信仰上的靈力就漸漸變得遲鈍,信者們也逐漸離開利平。甚至到了最後,還牽連上強盜案件。九右衛門心想,這些事或許都是由於利平的「因緣」所導致的結果。
  法院最後的判決是四個人同罪,各處十年徒刑。利平和長次郎被送到九州的煤礦坑從事重勞動,另外兩人則被送到北海道的網走監獄。
  煤礦坑的勞動比監獄裡的勞動更加辛苦。在嚴密監規下,一個個被送進命不保夕的坑道裡。尤其,聚集到這裡來的都是重刑犯,他們由於絕望而自暴自棄,發生致命打架的事件更是司空見慣。即使不打架,因為礦井塌陷而喪命的人,也不少。在深入地下幾百公尺的地底,赤裸上身,逼迫勞動的情形,簡直與人間地獄無異。

… … …

「利平,你還在怨恨我吧!」當坑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時,長次郎對利平這麼說。兩個人都沒有穿衣服,全身上下沾滿黑黑的煤渣,煤油燈光只照出兩個人的眼睛。
「但是利平,我才是應該怨恨你的人!老實說,我一直怨恨你,也就是志代被你搶奪的怨恨。不錯,你的確曾經和志代擺脫關係,而我獲得了志代。可是,獲得志代的喜悅並沒有繼續多久。志代雖然把她的身體給了我,但她的心兯始終想的是你。從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非把你拖下地獄不可。於是我到處找你,卻始終找不到。後來我被送到北海道監獄署。在北海道,我還是念念不忘志代。志代是我初戀的女人,也是我的夢、我的生命。我誓言如果能夠出獄的話,不管志代在那裡,一定要找到志代,奪回志代。所以,我回到大阪以後, 拚命打聽志代的下落。後來,據說她到了猪飼野再婚,後來又知道她私奔,和你在一起。從那時候,我就想殺你。但是,僅僅一刀殺掉,又難消心頭大恨。因此,我想出了一個要你永遠生活在淒慘中的計謀,甚至要讓志代都棄你而去的狀態。強盜案件就是我設計出來的傑作。現在志代不是我的女人,也不是你的女人了。我知道,你也一直在怨恨我,想殺死我。相互永遠的怨恨是沒有意義的。與其在這種人間地獄一樣的地方苦熬,還不如拼個你死我活,死掉算了。」
  利平這才知道,自己淪落地獄的原因,竟然是因為長次郎在感情上的不滿而產生的怨恨。利平的腦海此時浮現起志代的模樣,女兒的模樣,以及信貴山母親的模樣。將這些人陷入如此不幸深淵的人,原來就是這個長次郎。利平氣極敗壞,禁不住一股怒火燒上心來。
「好吧!來!」
  兩個裸體的男人,就在地底玩起賭命的遊戲。他們的武器只有手、腿以及嘴巴。打著、踢著、咬著,好像兩隻野獸在做垂死掙扎。在岩壁的凹處,一盞昏暗的煤油燈,像生死判官似的,以冷酷的眼光,注視著一切。
  兩個人渾身是血,扭打在一起。長次郎忽然從胸下拿起一塊大石頭,朝利平投擲過去。利平將身體向右邊一閃,石頭打中了利平的腳背,把腳背給打碎了。看到利平倒下來,長次郎一個猛勁衝過去,兩個軀體在地上扭成一團。忽然,長次郎摀著耳朵,從利平身上爭脫起來,只見長次郎一臉鮮血,流個不停。原來是被利平咬斷了耳朵。利平也是滿嘴的鮮血,站了起來。
  死闘結束了。長次郎嗚著耳朵回去了。

… … …

  籠罩天空的暗雲,終於變為大雷雨。因為雷雨聲太大,人們以為世界末日就要到了。過了一會,雨過天晴,人們又再見到太陽。和此一樣,利平和長次郎之間的暗雲,也自這次死闘後,煙消霧散。雖然利平的腳破碎了,長次郎的一片耳朵沒有了,但是,也因此消除了眼睛看不到的怨恨。利平對此感到喜悅。由於解除了這些羈絆、累贅,利平就和剛開始信仰時一樣,能移看到父母神的姿影。
  利平從此格外想念、懷慕教祖。對利平來說,比起以前,這可說是心靈喜悅的復活。淪落到地獄的「路碑石」,終於站起來了。
  利平因腳骨破碎,忍受極大的痛苦,連醫生也束手無策。利平想起教祖,無論怎麼重的病,只要一到教祖面前,都能痊癒的這件事。
  於是利平拿來清潔的白紙,裝了一碗水,向父母神參拜,然後將白紙漫到水裡'取出後將紙貼在疼痛的腳背上,不久腳背就不痛了。三天後,腳可以自由活動,七天後,就可以走路了。
「你是魔街師嗎?」
  醫生吃驚的問。這件事的確不可思議,利平再度看到父母神的神能。
「長次郎,那天的事真是對不起了。」
「那裡,都是因為我們彼此心靈被烏雲封閉。只要烏雲散開,就能再現光明。」
「是啊。人的心靈本來是廣大無窮的,只是一旦被妖雲封閉,就變成狹窄了。不過,你把那個手巾拿掉,我替你析願。」
  利平又拿來自紙,漫到清水裡,向父母神參拜,然後將白紙貼在受傷的部位。白紙很自然地緊緊貼住傷口。過幾天,當白紙自動剝落時,耳朵已經痊癒,肉也長起來,幾乎回復到原來的樣子。
  從此以後,這兩個人成為煤礦場裡的模範囚人,互相鼓勵、認真地工作。
「女人真是可怕啊。如果我沒有對志代迷戀,也許現在已經成為信貴山的和尚了。」
長次郎有時這樣說。利平也有同樣的想法。只要志代沒有出現的話,那麼利平也應該早已成為大阪河內講社的負責人,此道的「路碑石」,而受到很多信者的崇拜。
「可是,並不是志代不好,而是我們用心錯誤才會這樣的。」
「對,志代真是漂亮的女人。」
  利平有時凝視長次郎,覺得他的確是位美男子。過去利平不喜歡長次郎的長相,也不喜歡長次郎陰險的作風。現在才知道,這全都是自己內在性格的反映。也就是自己本身有這種令人討厭的性格,反映出來的結果。
「世土是明鏡」
利平不禁想起這句神言。

… … …

  又過了八年,適逢特赦,利平和長次郎終於得以提早出獄。可是,這時長次郎卻因重病而倒臥在床。
「長次郎,好消息。可以回大阪了。」
「是特赦嗎?那好。但是,我已經不行了。只希望和普通人一樣,在榻榻米上死去。」
  按照他的願望,長次郎出獄後,住在附近的小旅館裡,受到利平慇懃的看護,在感謝中死去。臨終前,他對利平說:
「利平,我把你的一輩子都糟蹋了,原諒我吧!」
「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這不是你的錯,只怪我不好。這只是顯現我前生的姿態而已。因為沒能覺悟到這點,所以都是我的錯誤。」
「那麼,你原諒我了,謝謝你」
「有沒有什麼話要留下的?」
「如果能夠的話,請你到我的家鄉,告訴我的老母說,長次郎是變成好人以後死去的。」
說完,長次郎才嚥下最後一口氣。利平感到一陣愴然。
  利平回到大阪,三軒家村自己的老家已經沒有了。到喜連村拜訪林九右衛門,又聽到種種的消息:大女兒死了,小女兒在信貴山和祖母一起生活,志代則回到猪飼野村的鈴木家,利平過去教導的信者們,已經成為各地的教會長等等……。利平這時終於白,自己已經是此道上的孤單落伍者。
「再回到出發點,從頭開始吧!」
  利平這麼想。於是他回到本部參拜。本部變化也很大。謁見不到教祖的尊貌,就是一件最寂寞的事。
  利平到了本部詰所,申請聆聽別席講話。在傳達室裡受理申請書的人,突然盯住利平的臉,吃驚的問:
「您不是倉永利平先生?」
「這麼說您是……。」
「我是四國撫養的土佐卯之助。當時說蒙受了您極大的照顧。」
  利平回想起在三軒家講社教導信者的時候,有位在四國認真做船老板的美男子。
「倉永先生,您不是從教祖那裡直接領受到神授之理嗎?」
「領受是領受過的,但是,如果失落了,就非再度領受不可。」
「您應該是此道的路碑石。」
「路碑石如果倒掉了,就不能算是路碑石了。請你向後代的信者說:『曾經有過因為受到感情支配,而倒掉的路碑石。』以此做為後代信者們的警鐘吧。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從現在起我要從頭開始。」
  聽完了別席,利平又飄然離開原地。他決定東山再起的地點,是丹後地方的海邊村莊。那裡是種崎長次郎的故鄉,也是長吹郎母親所住的地方。
  倉永利平每天聽著荒海汹湧的波濤聲,專心努力從事拯救別人之工作。他以隱姓埋名的此道「路碑石」,為後代的發展興盛默默貢獻,結束了八十餘年的生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