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天理 no.8 高野友治著作集第四卷草莽聖人
(六) 峻山香味
夜晚十一點多,火車終於到達山中的小車站,結束了漫長的航途。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除了我們四個人以外,幾乎沒有人下車。雖說是三月底,高原的空氣卻相當冰冷,天上的星星,一點也看不出是春季星光。
站前簡陋的民房,早已關起門來,像一塊塊石頭,在夜裡沈睡,使人更加感覺夜路的寂寞。除了懸崖下河流轟隆的響聲,什麼都聽不見。越過一里多遠的山路來接我們的永田先生說,那河流就是「釜無川」。
冰泠星光深夜裡
釜無川流地之底
我隨口朗誦起自作歌。
「那邊連綿的黑色山脈, 就是南阿爾卑斯連峰。」
【註﹒日本中部山嶽高峰連綿,有點像歐洲的阿爾卑斯山脈,因此,起名為日本阿爾卑斯。】
阿爾卑斯連峰在星夜中,像一幅用粗線畫上輪廓,再塗上墨汁的巨大屏風。四周滿天的星光給人一種冷冰冰的感覺。我們在寂靜的高原坡道上,藉著數盞微弱的燈光,默默地走著。
天上殘留的陰雲隱約中露出星光,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到一戶人家。
轉彎到了松樹林裡,就成了一路下滑的坡道。大家小心翼翼的提燈走著,以兔跌倒。溪流的水反映出燈光,潺潺地流去。到了落葉松林,我們的提燈也跟著左轉進入松林裡。
「走近路吧。」
通過了松林坡道,來到一片高崗上,對面的山谷裡有著幾戶民家的燈光。
我忽然之間發覺,我們所走的地方,正好是天理教教會大神殿的旁邊。到了神殿前面,正一房的祇鬥映照出一道亮光。
「我回來了!」
永田先生一說完,正房的門就有好幾處一起打開,並且聽到有女人的聲音:「你回來了啊!」
大概是教會的會長,也就是永田先生的母親吧。同時,教會內所有的人也都打開電燈,親切地出來迎接我們。
三更半夜,我們脫了靴子,上到神殿,深深地叩頭參拜。
第二天,下著細雨,不久卻風雨交加。這天是這所教會的月次祭。當祭典舉行的時候,因為風雨太大,以致大神殿屋頂上的茅籬嘎吱地響著。
我站在客廳的窗邊,這才發現窗外有一座使我嚇破膽的巨大怪山。那座山就是「駒嶽山」。
「駒嶽山」直上雲霄,聳立在空中,就像閻魔大王打開雙手站在高原上,讓人有一種恐怖的感覺。從這裡雖然看不到大王的面目,甜可看到他肌肉發達、充滿臂力的肩頭,在強風中泰然自若地聳立著。從早晨就下了泳冷風雨,所以可能在山頂上積了點雪,有如輕施淡粧似的,可看到徵白的山肌,更增添了幾分淒慘的感覺。
在漸近黃昏時,我一直聚精會神地望著那座山。
第三天,雖然出了太陽,但強風還是一直吹個不停。我到教會外面散步,站在略微高起的小丘上眺望,卸發現這附近正是「八嶽山」山麓的斜坡部分。「八嶽山」山頂部分還留著白雪,在北方閃著雪光。
西方有「駒嶽山」;東方就是以出產水晶而有名的「金峰山」;而在南方,越過甲府盆地可看到「富士山」。也就是,這地方的周圍都圍繞著著名的山。可是,不管如何,比較起來「駒嶽山」的眺望卻是最佳的。從此地所看到的富士山,是所謂的「背富士」(富士山的背面),山頂附近全都是白雪,像鄉下姑娘厚厚地抹著一層白粉,卻缺少幽雅的風趣。相形之下,「駒嶽山」就具有「仙風道骨」的氣勢。
我走上坡道治路看著「駒嶽山」,然後,又朝反方向走去約八公里左右,就到了還保有古時候街道的若獅子村附近。我走了一整天眼睛沒有離開過駒嶽山。結果,我發現從在教會的地點看到的駒嶽山,是最優美、最有趣的。這地點就在離村莊相當遠的一個小丘上。
「誰在這裡建立教會?」
當天晚上我問了教會的人。
「據說,諸井國三郎先生曾經來到再上面的村莊指導信者。在回程路上,先生將拐杖指著這塊地方說:『如果我要建教會的話,就建在這裡。』因為諸井先生的一番話,所以後來我們建教會時,就建在這裡。」
【註﹒諸井國三郎先生是山名大教會的初代會長。】
。。 。。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在夢中,我跟隨諸井屆三郎先生走在深山中的小路。
我們所走的地方,剛好就是這教會的附近。不過,當時還沒有設立教會,到處都是長滿狗尾草的高原小徑。巨大的駒嶽山一如現在,脾脫群山。
「諸井先生,您為什麼說過應該在此地設立教會呢?這種地方不是交通很不方便嗎?」
「那麼,你看那座山怎麼樣?」諸井先生指著駒嶽山問我。
「是令人恐怖的山。」
「那麼,那座富士山呢?」
「是美麗的山。」
「那金峰山呢?」
「是平凡的山。」
「八嶽山呢?」
「可說是秀麗的山。」
「好!那麼,你面向那座駒嶽山作深呼吸看看。」
我按照先生的指示,向駒嶽山挺著胸脯深深地吸入空氣。
「怎麼樣?有聞到香味嗎?」
「沒有聞到任何香味。」
「好!那麼你間聞富士山的味道吧。」
我和前次一樣地做了。「有何香味嗎?」
「沒有問到任何香味。」
接著諸井先生要我同樣地向金峰山、八嶽山做同樣的事。而我每一次,也都同樣地回答說:「沒有聞到任何香味。」
於是,諸井先生閉起眼睛,靜靜地,好像要把整個空氣全部吸入似的,做了一次深深的呼吸。
「你沒役有聞到香味嗎?那你這毛孩子,糟糕了。」
諸井先生如此喃喃自語,並嘆了一口氣。
「先生聞到什麼樣的香味呢?」我問他。
「我聞到父母的香味。」
「是先生幼小時候母親的味道嗎?」
「不,是人類的父母,父母神的香味。父母的香味,本來是不管在深山、海上、街道,到處都洋溢、盪漾著。但因為人類的無知,使得有些地方的人感覺不到父母的香味。而在這山中,這個地點,卻是最能感覺到父母香味的地方。我認為父母神的拯救場所,應該在這裡建設才是的。」
「............ 」
「你以前說過,你去過白羽(靜岡縣白羽村) 是嗎?」
「是的。」
「有沒有看過或聽過遠洲海岸的海嘯聲?」
「看過了。」
「有何感想呢?」
「超越人類想像的某種力量,在夜晚激起驚濤駭浪,令人有不寒而慄的感覺。」
「感到害怕嗎?」
「是。感到害怕。但是,同時也感覺到不可思議的親近與懷慕。譬如說,我的前生、前前生的親戚、間友們都聚集過來,在夜晚洶湧的波濤上,隨著波浪起伏的節奏,高高興興地且唱、且跳似的那種感覺。」
「對!那就是父母的聲音。」
「............ 」
「小栗市十是一直聽著這父母的聲音長大的。小栗市十,他不時渴求、嚮往父母的香味。同時,說也真妙,他所到的地方,到處都彌漫著父母的香味。」
【註﹒小栗市十先生是白羽大教會初代會長。】
諸井先生若有所思的回億起往事,又指著「駒嶽山」說:
「來!你再一次凝視那座山看看吧。」接著又說:
「你說那座山令人感到恐怖,可是,在恐怖感之外,是否也體會到什麼樣的「氣」呢?集中精神看一看,是否有一股親密、懷慕的感覺呢?好比年幼時仰望父母一樣,雖然有些嚴厲,卻仍依戀地不願離開。就像白羽村遠州海岸的海嘯聲一樣的感受?」
「是的。」
「你再一次盡量地吸氣看看!」
我照先生的話,再一次深深的吸氣。這次,和剛才不一樣,感覺到難以形容舒暢。
「是感覺到父母的香味吧。」
「是!」
「好!那就好。」
諸井先生慢慢移動步伐,我也跟著先生走。突然,我停下腳步,回頭觀看駒嶽山。此時,在天空上飄浮的一片白雲,恰巧碰到山肌,使得雲彩變成支離破碎,有如青煙、細霧一般,慢慢地消失了。而駒嶽山本身,卻一動也不動地瞪著大眼睛脾睨著東天一角,幽然聳立。
「高野!趕快來!」在遠方,諸井先生叫我。我驚異地從睡夢中覺醒過來。
。。 。。 。。
「高野先生,三點半了。該起床了。」
起床後,在吃過他們早已準備好的溫熱早餐,我又在黑暗的夜裡,向山中的車站趕路。
遙遠的富士山邊的天空,曉星像炬火一樣,炯炯地發出亮光。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星星。我暫時停下了胸步,向著明亮的曉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一聞曉星的香味。
靠峻山,有山的香味
靠荒誨,有海的香氣
父母神,父母的香味
天地是,父母的懷抱
微風是,父母的呼吸
星光是,父母的誠心
在我的腦海裡,浮起這樣的即興歌。氣氛是非常安祥的。
嫌厭大風,逃避冷雨
建設圍牆,心亦不安
無論如何,堅定信心
任何圍牆,歸納一理
我記得,有上述這樣意思的「御指圖」。
我隨口誦念這些詞句,邁向清晨的山路。在我胸中充滿了「住在父母神的懷抱裡」,這種思念,我感激得流出眼淚。
「駒嶽山」在朝靄中,慢慢地露出模糊的線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