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天理 no.7 高野友治著作集第四卷草莽聖人
(五) 稻草人
這天從早就開始一直下著冰冷的雨雪。小巷子裡的孩子們,和以往一樣,在狹窄的馬路上,歡天喜地的玩著提迷藏。每年從十一月底左右,天空就陰沈沈罩滿了烏雲,下著毛毛細雨,使人感受到陰鬱的北國冬天景色。但是,永遠天真的孩子卻不管天氣如何,像是幽默的即興詩人,一面隨口唱著童謠,一面喧嘩熱鬧地玩耍。
在如深谷般寧靜的雨雪黃昏裡,只有孩子們爽朗的笑聲,在暗淡的天空中回響。
俊雄從剛才就一直當鬼提人。站在雨雪紛飛的馬路中間,他全身淋透,不時將臉上滴下的雨水擦掉,拚命的要抓住逃跑的孩子。
俊雄雖然年僅十歲,卻有特別高大的身體。正如俗話所說:「個子大了腦筋慢。」就因為他動作緩慢,反應遲鈍,因此,在玩這種遊戲時,每一次都被大家逼著抓人。可是,話說回來,他也有愚笨的男人特有的頑固和倔強,老是不服氣的堅持下去,擔任這最划不來的角色。
孩子們都瞧不起他,一面唱著歌,一面在他面前播弄手指扮鬼驗。俊雄急起來,面紅耳赤,拚命要抓住他們。但是,敏捷的孩子,卻都一溜煙地跑掉。俊雄差一點要哭起來,一臉茫然,站在馬路中間,不知所措。
這時,從巷子一邊走過來一位頭戴草帽,拄T字拐杖的女人。她以不聽用的身體,一步一步走著。孩子們暫時忘記了遊戲,一起大聲嘲笑這位怪模怪樣的女人。這女人年近六十,從她的眉目之間, 可以推想年輕時一定相當貌美。但是,現在從草帽之下看到的,卻是一位稍微有皺紋的老太婆。不知有什麼要緊的事,她拉著拐杖,急急忙忙走過來。
田中的稻草人
曳一隻大腳
要到那裡去
孩子們隨著她的腳步合起調子,邊唱邊拍手。
這時, 有一個孩子說:
「啊,是俊雄的媽媽。」俊雄顯出過意不去的樣子,站在那裡。實際上,對俊雄來說,她是像自己的母親一樣的人。當俊雄剛懂事的時候,母親因為患了惡性感冒,臥床不到一個月,就死了。而一起患了感冒的俊雄,雖然幸運的痊癒,可是,卻拼發成腦膜炎, 失去原來的聰明。
當他們母子患病的時候,就是這位一隻腳的女人,風雨無阻趕來進行拯救工作,做「神授之理」。俊雄長大以後,父親榮藏就對俊雄說:「因為她每天來做拯救工作,所以,你才能獲得痊癒的。」,而俊雄也由衷地感謝她。長大後,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俊雄才知道這位女人的名字叫做金子民慧。從此,他經常以感激的心情,稱乎她為「真神的伯母」。【傳授父母神意的伯母、老師。對俊雄來說,是一位像真神一樣的人。】
她曾抱歉的說過: 「因為我沒有充分的神德,所以不能完全拯救俊雄的病。」為了使俊雄恢復原來的智力,每次都對他的頭部嚴肅地做神授之理。
人對這位「真神的伯母」, 孩子們在俊雄面前,竟因為她的身體缺陷,而大聲嘲笑。俊雄聽在耳裡,以為全都怪他自己,於是難過得低下頭,不停的用木靴子往地上踢。
然而,金子伯母卸一點都不介意的走進孩子當中。這時,他們之中最年長的,被當做是孩子王的秀彥,靠近她身邊,將她戴的草帽帽簷用力一拉,結果, 她在滿是泥水的馬路上仰面倒下。
「萬歲!」「萬歲!」
孩子們有的舉起雙手,有的拍手,高興得不得了。
在路邊一直站著的俊雄,再也忍受不了屈辱, 「哇!」的一聲哭起來。同時,不發一聲,張開兩臂,對著背向的秀彥猛烈地接過去。「是誰!」秀彥發怒想掙開對方,但卻沒有成功。兩個人扭成一團,在馬路上倒下來。秀彥因為被俊雄抓住雙手,動彈不得,整個臉埋在土裡,哭起來了。俊雄一時失去理智,拚命地抓住秀彥的身體,激動得也哭了起來。
遺失拐杖的金子伯母,用一隻腳支撐住身體說: 「俊雄是乖孩子,不要打了。」
孩子們也都聚集來,想要撥開俊雄的手,但是,俊雄反而抓得更緊。
聽到這吵鬧聲,秀彥的母親從屋裡衝出來。「你這個笨蛋!」說著就使勁把俊雄的雙手撥開,並用力打秀彥的腦袋:「你又給我把去服弄髒了!」
「真對不起。」金子布教師替俊雄道歉。
「那裡!每次都是這個傢伙不好!」說著又打了一下秀彥。「不是我的錯!」秀彥哭著向母親抗議。「還強辯!進去!」母棋就把秀彥拉進屋子裡去了。
一直下個不停的雨雪,到了晚上變成了大雪。陋巷裡每一戶人家的屋裡,都點上了油燈。不久,從各個一房屋捏,傳來孩子們預習明天功課的讀書聲。可是,俊雄和秀彥的家裡,卻寂靜無聲。據說,俊雄因為在雨雪裡站得太久,得了感冒,而秀彥也因為臉部受傷就發燒,躺在病床上。
從此以後,孩子們對俊雄都另眼相看,並且,沒有人再嘲笑那位一隻腳的布教師。
。。 。。 。。
又過了十多年,俊雄已繼承父親的行業,從事船夫兼拉排子車的運輸業。此時他已經服完兵役,到了應成家的年齡。而布教師老太婆,卻早已過世,在她故鄉的山麓安祥地永眠。這墓地距離俊雄所住的城裡大約十公里。但是,每當她的祭日,俊雄父子不管怎麼忙碌,一定休息半天,到她的墓地參拜。無論喜悅的事也好,悲傷的事也好,全部向地下的她報告。對俊雌來說,那位「真神的伯母」是永遠活在那座山裡的。
秀彥也是繼承父親的行業,從事運輸業。他也服完兵役,一心一意,認真做事。不過,十幾年後的今天,他倆都沒有忘記那下雨雪的一天所發生的事。
九月的某一天,俊雄早晨四點就起床,拉著排子車到離家二十公里的鄰村運貨。屋外是一片漆黑,街道上看不到一個人。到了信濃川的橋邊峙,早晨的太陽已慢慢地昇出來了。「太陽已經昇出來了,快點!快點!」俊雄無暇欣賞這一片美景,在漫長的橋上趕路。
這時,有人騎胸踏車從背後叫他。俊雄剛把車子停下,那個人就對俊雄說:「召集了!你要應征入伍了!」
俊雄回頭一看,吃了一驚。原來叫他的人竟是秀彥。
「俊雄,這些東西是不是要送到鄰村的山本家?這車子我來拉,你騎我的腳踏車,趕早回家去吧!」「謝謝你,那拜託你了!」
俊雄回到家,家人和鄰居們已經在忙著準備他的歡送會。這時有人向俊雄著急地問:
「秀彥呢?」「他拉著我的車子到鄰村的山本家,有什麼事嗎?」「秀彥也要召集了!」「啊!是真的嗎?」
在秀彥的家裡也一樣忙著準備歡送會。因為他們的部隊在很遠的地方,明天一大早就得趕車出發。因此,所有的準備和歡送會都得在今天完成。
這天下午,俊雄到瞬近的親戚家,一家一家的告辭,回來時已經是傍晚了。俊雄看到家裡的準偏差不多好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大聲說:
「啊!我忘記了!」
「俊雄!怎麼了?」父親問道。
「真對不起她!我差點忘了向金子伯母告別。」
「什麼?是那裡的金子伯母?」
「是那位真神的金子伯母。」
「她已經死了啊!」
「雖然她死了,但是她還在那座愛宕山的墓地裡活著,這不是你說的嗎?」
「說是說過。」
「我現在要到愛宕山去。」
「可是,已經傍晚了,到愛宕山也很遠啊,還要越過山路…。」
「沒有問題的。」
「六點要開歡送會,鄰居們也都會參加,最好你不要去。從這裡參拜就行啦。金子伯母會知道你的誠意的。」
「不,我要去。雖然對鄰居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一定要到愛宕山向金子伯母告訴召集的事。」
俊雄說完,就騎著胸踏車飛快地往郊外騎去。
「金子伯母!金子伯母!」俊雄好像小孩子似的,一面騎一面向遙遠的愛宕山大聲地呼喊叫。
「山麓下,有我的救命恩人在等我。」俊雄一面想一面往前騎。
到了墓地附近,俊雄又到商店買了些栗子、無花果等。這些都是金子伯母生前最喜歡吃的東西。在伯母的墓前,上個月他自己供奉的野菊花,已經枯萎了。他把這些花換掉,再將長在附近的桔梗花放在伯母的墓前,兩手合掌,向她報告今天的事。
。。 。。 。。
在車站附近,有成千成萬的人來歡送這城市的召集者,俊雄站在其中,覺得身體渾身發熟。
火車開走了。車站裡大家的歡呼聲震耳欲聾。俊雄雖然舉兩手響應歡呼,但是他的眼睛卻一直釘著遙遠的山麓。
火車已經離開車站很遠,但他還是一直朝著東方的山脈望去。在那山麓下,就是「真神的伯母」所在的地方。「金子伯母一定伸長身體,在歡送我。」俊雄這麼想著。
「俊雄!你在做什麼?」穿著軍服的秀彥站在旁邊問。
「我在看山。」
「看山?山又怎麼樣?」
「我認為在那山麓下,金子伯母正說著『俊雄!身體保重!』並且舉起兩手在歡送我。」
「俊雄!你真了不起!」秀彥握著俊雄的手說:
「從前我一直輕視你。真對不起你。俊雄!今後我們同心協力,認真幹吧!」俊雄也用力握著秀彥的手,表示決心。
車外的村莊、樹木、田野,都向後面飛馳而去。忽然,俊雄看到田野裡的稻草人,一個一個地飛到後面。
田中的稻草人
曳一隻大腳稻草人
俊雄想起兒時的歌謠,隨口唱了起來。
故鄉的山河,在秋季的陽光下,悠悠地躺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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