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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天理 no.5&6 高野友治著作集第四卷草莽聖人

(四) 海潮聲

  

「辰夫!在這兒稍等一下。」母親說完,轉身走進學校大樓;這時,操場上玩耍的學生們,都不約而同地投過來怪異的眼光,並朝著辰夫圍過來。
「由城裡來的孩子吧!」
「看那服裝!好帥啊!」大家七嘴八舌地評論著。
「好討厭!」辰夫有點氣債,但強忍著默默不作聲﹒並流覽了一下這群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孩子,也因而憶起了剛離開沒幾天的東京,內心不禁興起一股寂寞的感覺;這時,終於響起了上課鈴,那群孩子一窩峰地朝著教室的方向跑去。最後剩下一個小男孩,還是以極為不可思議般的眼光,仔細對辰夫上下地打量著﹒而後﹒突然一溜煙飛奔而去。
「哼!」辰夫憤憤地怒視越跑越遠之男孩的背影;校園恢復寂靜後,前面村莊傳來狗叫聲。
「鄉下的狗連叫聲都有氣無力的,好討厭!」辰夫這麼想著。
  村莊的那邊是一片沙灘,此時碧空如洗,海面也是一片澄藍;遠遠的可看到海中的一座孤島,籠罩於不斷上昇的雲氣中。
「好棒的景色啊!……只是寂靜得讓人討厭。」到目前為止,習慣於一天到晚聽那電車及汽車之吵雜聲的辰夫,面對著此情此景,內心不禁興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正這麼想著的同時,耳朵深處開始響起陣陣的鳴聲,彷彿海潮般「轟隆!轟隆!」的聲音。


  腳邊的花園裡,鮮艷奪目的花草囂張地開滿一地,這又是在東京所無法看到之景觀;到底來到這地方是好?是壞?老實說,自己也無法回答。只覺得正像漂流到無人島上般,一種強烈的寂寞感湧上心頭;正在其時,母親走了出來,辰夫為之精神一振。「辰夫!現在就去見老師。」母級對辰夫招了招手後,辰夫連忙跑了過去,緊緊地靠在母親的懷中,禁不住有一股欲哭的衝動。
當教室門打開的一剎那間,全班的眼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這邊來,辰夫只覺全身的血液在一時之間沸鵬起來…
「辰夫同學!請到這邊來!」講台上的女老師很親切地打招呼。
「各位同學!這位是沖本辰夫同學﹒剛從東京轉學過來……。」介紹完後老師引導辰夫到教室最後一跡;母親在打了招呼示意過後,隨即往教室外走去;當母親的背影消失之時,辰夫只看到老師拿著粉筆在黑按上胡亂塗羽,到底那一節課是在上什麼呢?連自己都不知道;突然,辰夫旁邊的同學「起立!」地狂吼了一聲,原來是下課鈴響了,辰夫無意地看了一下那位像是班長的同學一眼,隨即感到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懊惱,原來是剛剛在操場上,當上課鈴聲響後還留下來猛對自己打量的那小子﹒其書包上寫著「小森幸三」幾個字。


  辰夫放學回到家時,看見客廳入口處擺著一雙從未看過的木履,而且,斷斷續續地由客聽傳來講話的聲音,本來想進屋的辰夫,踏踏了一下後,隨即躲於一旁,並側耳傾聽裡面的談話。「這……小牧!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啊!……創此一來,將來的日子怎麼過?如果說是自己一個人的話,那倒遺無所謂,但……當然!要坐以待斃的話也是隨你便,相信你也為了信仰才做此決定的,但回到故鄉來,是來等死的嗎?怎麼樣?回家來幫忙米店的活兒,如此一來孩子的教育才有著落﹒你認為如何?」
「媽媽!讀您老人家如此操心,貪在是非常的不應該,不過有關此事我很抱歉,無法聽從您的指示…您就當致這個女兒於去年的那一場大病中已經死了,自從得了那病以後我就在神的面前發誓過,願以一生的生命來為拯救別人而努力,我不想欺騙神啊!」「講這麼多還無法開竅?即使斷絕母子關係還是會堅持……?」
「是的!」
「真是!」祖母好像站了起來,緊接著說道:「這些錢拿去!」
「謝謝您!但是……心領了。」
「講什麼傻話!從小就是這麼一副傲脾氣,嗯!快拿去!」
這時,腳步聲朝著門口走來;辰夫雖然無法聽清楚兩人談話的內容,不過,母親所說的「我會將辰夫教育得很好的……。」這句話卻清楚地傳進耳朵來;聽到母親這悲壯的語氣,辰夫感到心頭一陣痙孿,隨即覺得眼睛有種熱熱的感覺……
「辰夫還投回來啊!」祖母說完跨出大門而去;母級則目送著祖母遠去的背影,默默呆立著……「媽─媽─!」辰夫飛奔而出,緊緊地抱著母親痛哭失聲。
「媽!我會用功讀書的!」仰望著母親的臉,辰夫淚痕未乾地說著;母親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但還是掩不住內心欲哭的衝動。
  母親好似沒有察覺到外面正在咆哮著的海潮聲般,若無其事地跪於神龕前面,一心一意地向父母神參拜,以祈求白天播香時所遇到的病人們,能早日蒙受到父母神的祐護。


  有一天,學校下課後,辰夫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時,突然……「辰夫!」有人拍著辰夫的肩膀叫著;轉身一看,原來是班長小森幸三同學。
「有事情拜託你。」說完,帶著辰夫往後山登山道的方向走去;風勢雖稍嫌強勁,但天空一片澄籃,瀰一尸內海上點點散布著的小島也清晰可見。
「什麼事?」民夫開口問道。
「不要急嘛!」面對著瀨戶內海.小森與辰夫並肩坐了下來。
「其實也沒什麼,只是……自從你來了以後,我想……我想我大概沒法拿到班上的第一名了。」
「怎麼會這樣呢!」
「因為你的成績總是比我好,不一是嗎?因此我很擔心;如果我由第一名掉下來的話,家人不但會罵我,而且,過年要帶我去看萬國博覽會一事,也將因而泡湯;怎麼樣?......把第一名讀給我好嗎?拜託!拜託!」
「你意思是要我怎麼做呢?」
「在考試時,你將其中一題空白不要寫,這樣的話,我想我就可以得第一名了。」
「那有叫人這麼做的?」
「辰夫!千萬拜託!拜託!」小森一再地苦苦哀求,接著,隨即從口袋中掏出五十塊錢來說道:「這給你,拜託啦!」
  辰夫心想,如果有了這些錢的話,就可以買好吃的東西送給母親了……想著!想著!辰夫默默地不發一言。
「就這麼說定了!」小森說完將錢放於辰夫的膝蓋上後,順著原路飛奔回去。
「不要嘛!」辰夫將膝蓋上的錢丟到地上說著。
「就這樣說定了!」小森轉過頭來大聲叫著。辰夫無奈地凝視一下掉在地上的錢後,橫下心來轉身就走,但走沒兩三步後又不放心地轉過頭來看了一下,心想,要是被別人拿走了怎麼辦呢?雖然這錢的來路不正,但……最後,辰夫還是回頭將錢拿了起來。
是不是該將這些錢丟到河裡去呢?或者……辰夫忘神的邊走邊想著,突然,一陣撲鼻的香味傳過來,抬頭一看,原來是路邊小販的紅豆餡餅剛出籠,禁不住嚥了一下口水後,辰夫的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了起來;記得在東京時,母親就常買紅豆餡餅給辰夫當零嘴,同時母親也總是津津有味地陪著辰夫一起吃;當年母親吃紅豆餡餅的倩影,此刻竟不知不覺浮上眼前來……「一個多少錢?」迷迷糊糊的辰夫竟站於小販面前如此地問道。「十塊!」小販直覺地回答著;辰夫順手將那五十塊錢掏出,突然,一股後悔之情油然而生,但卻再也提不出取消決定的勇氣。


  當天,母親還是和往常一樣,到了人家都點上燈時才回來。「媽!請您吃這個……。」辰夫好似有所顧忌般地對母親說。
「是什麼?」母親將紙袋打開;看著!看著!臉色突然大變……
「辰夫!到底是怎麼回事?」母親將包著紅豆飽餅及四個十塊錢銅板的紙袋拿到辰夫面前問道。
「班上的小森同學給我……。」
「他怎麼會給你呢?說!」
「這……。」
「無緣無故的不會給你錢吧!」
「他要我將考試的第一名讓給他,因此,將那些錢給裁……。」
「你……你說什麼……?」
「本來我是不收的,但是他卻硬要塞給我……。」說著!說著! 眼看辰夫的眼淚說要掉下來……
「這種東西!」母親將紙袋狠狠地拋向角落;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感受到母親身上所散發出來之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巖,辰夫因而緊張的甚至連哭都哭不出來。
「辰夫!不管是生活在多麼困苦的環境中,甚至是已經面臨餓死的邊緣也罷!只要是與『理』相違背的東西,即使是小小的一粒米,媽媽也絕對不會接受的;既然小森要你將第一名讓給他,那你就將第一名讓給他好了,如果小森沒能得第一名會很糟糕的話,你這麼做是很好的行為,但是,為了如此而接受人家的錢,這怎麼說也說不過去的;我看……媽幫你湊足五十塊錢,你馬上拿去還給小森吧!」母親說完後將皮包裡的錢通通倒出來,只見全都是一塊錢的硬幣,而且,看來好像不夠的樣子;母親抓起硬幣來「一塊!二塊!……」地數著,硬幣從母親的右手滑落到左手上來,結果,總共只有六枚;當數到最後一放時,竟不經意地任其滑落出手掌心,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夜半逼人的寒氣中響起,對母親而言,這聲音顯得更是異常尖銳刺耳。辰夫動也不動地一直望著母親的手掌發呆,當知道母親只剩下六塊錢時的一瞬間,一種既像自貴又似充滿羞愧之情油然而生,因此,辰夫用眼角偷偷地看了一下母親,只見母親低垂著臉,臉頰邊那略顯乾燥的頭髮,像固定欲表達出母親此時的情緒般,無言而寂寞地搖擺著。「去向人家道歉!」母親突然大聲地如此說道;聽母親說完,辰夫彷彿有獲致一線生機之感。
「如果將原因說出來的話,人家大概會諒解才是;走!到小森家向人家道歉去。」母親催促著辰夫,於是,母子倆並肩走出家門;除了天空閃爍著數點寒星之外,整個小城正籠罩於一片黑暗中。「辰夫!認真地讀書,等將來有了成就以後,像這樣的事情千萬不能做,知道嗎!只要是與『理』相違背的事,就算是小小的一粒灰塵,也不該譴其沾污了我們的心靈;還有,長大以後所必需面對的事情很多,在此母親要提醒你,與『理』相違背的事情絕對不可以做,知道嗎!」母親略彎著身體包裹住辰夫,彷彿將辰夫的整個身軀吞吃於自己的懷抱中般,雖然是走在冬夜酷寒的小路上,但辰夫一再地感受到,由母親的身體所透過來之陣陣溫暖,不知何時,辰夫的眼中竟閃爍著一顆顆晶瑩的淚珠……
「你知道小森的家怎麼走嗎?」
「再過去一點就是了。」在辰夫的指引下,母子兩人走在黑暗的街頭。隨著腳步的前進,海潮聲越發清晰可聞,一陣又一陣地不斷敲響於這一對母子的耳膜中。
「就是這一家!」走到村子外緣的山岡時,辰夫停下了胸步,並用手指著一棟庭院深鎖的大洋樓對母親說著;走近一看,裏面靜悄悄地彷彿是一座無人的深山般,只有海潮聲「轟隆!轟隆!」地不斷傳來,悽厲的哀號聲不斷地迴盪於漆黑的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