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天理 no.2&3 高野友治著作集第四卷草莽聖人
(三) 覺悟
春季大祭一結束,速從那有雪國之稱的北方回原地參拜之信者們,就像四處漂泊流浪的吉普賽人般突然從原地消失、隱去;詰所也一時之間變得鴉雀無聲,靜悄悄的就像熱戀中的情侶分離後之景象般,充滿淡淡的哀愁。
大夥離開後,小珊無言地佇立著,任誰都能輕易地感覺到,憂愁和鬱悶正像貪婪的野獸般,無情而瘋狂地噬噴著小珊的心。
小珊是肺結核患者,根據診斷已經沒有多少日子可以活了。「反正也是快死的人了,但願能在父母神所鎮座之原地•••••• 。」因此,小珊沒有跟大夥一起離開,獨自一個人留在詰所內,等候著別科(從前學習天理教義的學校,現已廢止)的開學。
小珊肺部的病痛雖然越來越嚴重,但卻連氣也不吭一聲,只一心一意在創造人類之父母神的懷抱中,聽其自然而默默無言地等待死期的迫近;而且,除了肺部外,心臟也不時的隱隱作痛。
多年以來,小珊一直在會津地方的小城當歌妓;自從被賣到歌妓院以來,直到三十二歲的今天為止,小珊一直都像是玩具般按男人玩弄著,雖然對這個社會和自己的父母充滿著怨恨,但是在客人的面前卻又不得不強顏歡笑地彈琴唱歌;小珊不但怨恨這個社會制度的缺點,而且還認為,狠心將自己賣掉的父母親簡直是人面獸心的惡魔;因此,有時在下班回家以後,為求早一日脫離這煩惱與痛苦,小珊甚至想過乾跪一死了之的自殺,也經常獨自一個人,面對著寂靜而淒涼的夜色黯然飲泣,不過,畢竟是個弱小的女孩子,實在提不出當機立斷的勇氣,結果,多年以來的苦惱與鬱悶不斷地往內心積壓,終致胸部為細菌所侵蝕;如今,除了一切聽天由命的交付命運之神去安排以外,小珊已徹底地領悟到人生的虛幻與無常;只是偶爾回顧一下所走過的人生,總是掩不住內心的悽愴而黯然神傷。「不!不要怨恨別人。讓世上所有的煩惱與痛苦,全部埋藏在我的內心底處,讓我一個人來承擔吧!只要在我死了以後,這一切都將結束…… 。」小珊如此自怨自艾,終致無法克制情緒地淚流滿面;當兩行熱淚流到雙唇,嘗到了苦澀的鹹昧時,小珊的心靈彷彿雨後放晴的天空般;此時,小珊認為連思考都是多餘的,甚至有停止手上一切動作的衝動,好像靈魂已脫離了肉體,飄飄然地迴蕩於寥濶的半空中之感……
在別科生專用之臨時搭蓋的一房間內,小珊緊靠著窗戶向外眺望;突然,小珊的視線被山麓地帶飛走的白煙所吸引。
「火車到底要奔向何方……?」遙望著此情此景,小珊不禁憶起了故鄉的往事……。
「還是回家吧!……。」小珊自言自語地問著自己。
學校終於開學了。而後,每天就在練習聖舞與做聖勞中,很忙碌地過去,時序邁入了三月。
「老師!不好了。。。。。。 快來!」吉田先生在睡夢中被叫醒,時間是半夜十二點左右。
「什麼事?」吉田先生匆匆忙忙地趕到別科生的房間,只見小珊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小珊!小珊!」連續叫了好幾聲,小珊卻一句話也沒有回答。
雖然叫了醫生,但醫生看過後搖搖頭就走了;而不管怎麼說,也一定要通知其家人,因此,打了一通電報給小珊的宣教所。「恐怕不行了吧!」全場籠罩於不安與沈默的氣氛中。此時,吉田先生眼睛微閉而看似若有所思的樣子;觀其側面則像是已經對生之奧密,有了相當徹底地領悟,又像是企圖趨走此刻正無聲無息地侵撞著小珊之死神。
「老師!」吉田先生「嗯!」的一聲,終於張開了眼睛並說道:「有關小珊的病各位應該要當作是自己心靈的灰塵,認真地向父母神懺悔與祈求……。」吉田先生如此說完後為小珊做了神授;在場的人也圍著奄奄一息的小珊,雙掌合十地認真祈禱著;這時,小珊的臉頰終於現出了紅暈。「好啦!不用擔心了;今後最重要的是,各位是否能切實遵循父母神意並堅定自己的信仰。在父母神的眼中,人類都是可愛子女,當子女做錯事峙,父母會熱切地希望子女們能反省並改過,可惜人們總是無法了解此父母神意,因此,父母神才會以生病或煩惱來警告我們。希望各位能仔細地想想以上的話……。」吉田先生親切地說著,彷彿剛剛那淒涼、暗淡的氣氛,突然雲消霧散般,整個一房間充滿著溫暖的氣息。
第二天,小珊的母親與宣教所長由會津市趕過來。
「已經不要緊了;雖然當初醫生說很危險而造成騷動。。。。。。 。」事務所的人對小珊的母親說。
「真不好意思。」小珊的母親拱手作揖地說著。
「電報是幾時到達的?」
「好像是深夜兩點多。。。。。• 。」
「是兩點左右。」宣教所長接著說:「看過電報後,我隨即通知小珊的母親過來,連夜奉行祈願聖舞;當時神前的燈火不斷地搖擺著,因此我認為小珊一定會得救,兩個人就這樣趕了過來。」
「真不可思議……。」吉田先生聽完後說:「這兒奉行特別折願也是半夜雨點左右;兩地同時向父母神祈求,真是不可思議的巧合啊!而就在那之後,小珊的臉才現出血色的紅暈……。」
「這麼說來,會津宣教所的燈不斷搖盪之時,就是小珊臉上現出血色紅暈的時候吧!對不對?」吉田先生笑而不答,轉向小珊的母親說:「這麼容易就能得到祐護,應該要高興才是;透過此枝節,不但小珊的信仰會更加邁進,你也因而回到父母神的身邊來,這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啊!兩個人同心協力在此修心養性,將來抱著美麗善良的心靈與存心,建立美滿幸福的家庭, 開創那無可限量的人生,這不是很好的事嗎?暫時在這見陪陪小珊吧!」「好!」小珊的母親含淚回答。
該天晚上小珊和母親並肩地睡在一起;並肩共睡對這對母女來說,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小學才剛剛畢業那一年,小珊隨即被歌歧院的老鴇帶走,直到去年年底小珊因吐血而無法繼續工作為止,漫長的十八年以來,小珊沒有一天離開過該歌歧院;所以母女倆並肩共睡一床可說是十九年來第一次呢!
「如果從小就生活在母親身邊的話,大概不會染上這種病吧!為何母親要將我賣到歌歧院呢?」小珊感傷地說著,好似往事突然從小珊的記億中甦醒過來一樣。「請不要這麼說,當時……。」母親淚眼縱橫地解釋著。
小學快畢業時,小珊的父親留下五個孩子離開了人世;對一個弱女子來說,小珊的母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在旁人的勸請下再嫁了。但生活依然未見好轉,這時周圍的人開始蠱惑乾脆將小珊賣到歌妓院算了;在無法可循之下抱著萬般無奈的心情,將小珊交給了歌妓院。有關這一切前因後果,母親想盡辦法地解釋, 並企圖徵得小珊能諒解,卸總是越描越黑,因此,情急之下母親竟禁不住地淚流滿面。
「早知如此,不要再嫁算了。」
「話雖這麼說,但……。」小珊的母親極力想解釋,小珊卻聽不進耳,只「哼!」的一聲將身體向另一邊;小珊的母親舉起乾黑的手,拭去不聽使喚的眼淚。
「為什麼針對著小珊被賣到歌妓院一事,總是責備我一個人呢?我又不是魔鬼……老師!幫我講幾句公道話啊!」第二天早上, 小珊的母親苦苦哀求吉田先生。
「哦!小珊……?真不了解為人父母的心情啊!」吉田先生說完與小珊的母親來到小珊的房間。「聽說還恨著姆媽,是不是?」吉田先生說道:「這個世界上,到那見去找也找不到恨自己孩子的父母;為人父母者,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得吃穿,並能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這就是所謂天下父母心啊!當為人父母者不得不將自己的孩平賣到歌妓院時,其內心的痛苦,又有誰能了解呢?你在歌妓院可能受了不少苦,但是我相信,你媽姆內心的痛苦一定比你還深,設想,十九年來你媽媽一定為了對所有加諸於你的罪過與不幸而後悔,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多年來,你不但從未設身處地為她想過,反而充滿著怨恨;也許你認為自己會成為歌妓,完全是因為母親的緣故,但是你要明白,造成這一切事實,完全都是源於自己的因緣啊!在這世界上,我們唯一該恨的就是自己本身。」講到此,吉回先生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將視線朝向窗外;突然,三個人同時被前方的畫面所吸引,畫面中的農夫正叱喝著一頭牛,牛卻任勞任怨地在耕著田。
「如何?」吉田先生問:「世界上也有像那牛一樣,終生被殘酷地奴撥著…… 。」小珊母女只是望著窗外,默默地不發一言。
「其實,如果能以牛的來推想的話,我們可以領悟到很多道理;譬如,為何那些牛馬會是牛馬, 而不是人呢?還有,為何被奴隸地毒打,卻始終不發怨言?我認為此乃因鋒所促成的。這世界上,有人是終其一生為社會人群而奮鬥不懈地努力,也有些人卻是自己的命底裡,明明沒有多少的德分,如無所事事而遊手好閒,甚至惹事生非地陷他人於痛苦之中;所以說,人的一生是否能幸福快樂地過日子,亦或像那牛馬般終生勞碌而毫無怨言,其關鍵完全在於自己的因緣;我總覺得,為報答前生所接受於他人的恩惠,所以,才會有像牛馬般的人生,換句話說,似牛馬般的人生,乃是為了解消因緣的轉故,同時,這也是『反哺報恩』的最佳寫照。」吉回先生停了一下接著說:「小珊!難道我們不是因為對自己的因也都有所覺悟才信仰的嗎?同時我們所以信仰,不都是一心期待著因緣能有所轉變嗎? 請看看這個世界,因為領悟自己的因緣而一生辛勤、奮闊的人,儘管其內心正淌著血,卻仍然強顏歡笑地過日子的人不是很多嗎!反過來說,有些人對自己的因緣不能有所覺悟,不但羨慕有德分的人,甚至不滿或詛咒,同樣是人為何自己卻要過如此的生活?如此自暴自棄地陷入了人生的絕境;其實我也不是因緣很好的人,我哥哥得了精神病,現在正過著痛苦而悲哀的日子;因此我總認為,本來我是應該生為牛馬的,只是神大發慈悲地可憐我,將我的罪減輕一等,同時帶著試驗的性質,讓我以人的安態降臨這個世間,欲試探我這一生的表現;既然自認為如此,反正一生是為了能解消因緣的話,我想牛馬的態度應該是學習的好榜樣,牛馬除了一生辛勤地工作以外,從來沒有怨言;而父母神不但賜給我們智慧與恩考力,更賦予我們自由自在的心靈,所以,即使一生充滿著痛苦與眼淚,只要是聽過父母神意、領悟到父母神大恩的人,都將會不計一切艱難而滿心喜悅地堅強活下去;而想要達到這個境界除了依靠虔誠的宗教信仰之外,能做到的人大概很少。」講到這兒,吉田先生也許是憶起精神失常的哥哥吧!別過臉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水……
「所以說,活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應該彼此為解消因緣而努力, 如此的話,康樂世界才能實現;因此,首先小珊需和母親言歸於好,至於身體的障礙問題,根據教理來解釋,所有生病的起因, 都源於自己的心靈……。」吉田先生的談話就在此結束。
而後,小珊的病情在每天的聖勞活動中日漸好轉,臉色晒得看來很健康的樣子;以前一向最討厭做的廁所打掃,也總是獨自一個人,從早到晚地清掃、整理,甚至連清理化糞池這種粗重的工作,小珊也絕不會輸給男生。儘管有時旁人會冷言冷語地嘲笑,但小珊卻一笑置之;當大夥舒服地睡午覺時,小珊卸出現在教祖墓地,神情愉悅地打掃廁所。
很快到了畢業典禮;詰所特於當天晚上舉辦別開生面的歡送會。幾個月前尚奄奄一息而看似朝不保夕的小珊,彷彿脫胎換骨地變了另一個人,充滿清新的朝氣與活力。第二天,所有的人都依依不捨的離開原地。小珊母女在告別原地三天後回到故鄉。
步出車站,小珊小時生活過的回村隨即鹿現於眼前;翠綠的山谷、重疊的遠山看來很有精神的樣子。雖是個小地方,但往後的時光,這個村莊將讓她重新拾回生命的意義,同時也固定讀她能真正感受到生之喜傲的地方,想著想著……小珊竟像個純情的少女般,內心不斷地種躍起來……
這時一頭牛正拉著車子慢慢走來;那頭牛到底要往何處?小珊停下腳步置行李於路旁;目送著牛漸行漸遠之背影,不知不覺合起雙掌默默朝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