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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天理 no.2 高野友治著作集第四卷草莽聖人

(二) 青左的懺悔

  與江州僅一山之隔的敦賀市街頭,水冷的寒風自海面吹來,不知嚴冬的腳步何時才會離開。
  三月底的某一天晚上,看似將下雪的樣子,一艘輪船駛進港口,刺耳的汽笛聲響徹整個市街,劃破了原本十分沈靜的孤寂。
  恢復靜寂後的攝頭附近,一個男子那獨慢慢地走著,腳步蹣跚沒有精神。在無人而蕭索的街上,很費力地走到一家一房子的門前停了下來,舉起無力的手,輕輕敲那緊閉著的門。
「阿政!」
「是誰?」房子裡傳來聲音。
「是我。剛從新瀉回來的。」
門終於被打開了。
「啊!是你!」當認出是多年不見的丈夫後,那女子顯得既驚訝又喜悅。男子托著疲憊的腳步走進來。短短數分鐘內所看到的情形,阿政彷拂覺得在作夢般……。
  四年前出發往新調布教時,青左就像將破地而出之嫩芽般,滿腹雄心與氣概,甚至不理會新娘的淚眼相勸,拋下新婚的家庭,獨自越過木芽峰往北而去。望著丈夫跨出大門的背影,阿政忍不住流下眼淚,但儘管如此,內心還是期待自己的丈夫,將來能凱旋榮歸故里;不過很顯然,阿政那期待已久的心願,已被眼前的事實很殘忍地給撕碎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走近丈夫,阿政輕聲地問道。
「阿政,請原諒我...... 。」以嘶啞而顫抖的音調說完後,眼睛筆直地望著阿政的驗孔,久久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彷彿四周圍的空氣,在一時之間突然凝固了。

  青左得病回來的消息,很快傳遍全敦賀城。四年前,就在他欲出發往新瀉之前,曾在附近的廟堂裡,舉行過一場天理教與佛教的辯論會。青左與長年苦修之白髮老僧,堂堂正正地爭論著,最後甚至將那個老僧問倒,任其啞口無言地獨自在眾人面前含羞飲泣。此事在當年曾轟動一時。
  因此,當年被視為英雄的青左,因得了宗教家最忌諱的疾病,偷偷溜回來的消息傳開後,知道的人都被嚇了一跳。城裡的憎侶也說:「那是自作孽,佛的處罰啊!千萬不要信仰天理教。」
  教會長與布教師們陸續來探問,並對青左嚴厲地痛責一番。

  病情越來越嚴重,全身上下浮腫且出現紅斑,甚至讓人有多看一眼都覺得嘔心的感覺。淒厲的哀號聲,日以繼夜地持續著。
「我的所作所為已經惡貫滿盈,即使馬上轉生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希望走回天理教的根本精神與真正的典範之道;因此,希望能得到一個真正的信者;在達此心願之前,我希望能再活一年或半年,甚至一個月也好。」
「真的可能得救嗎?......。」阿政在內心暗自想著。

  佐東青左往新瀉布教之時,是一八九二年的晚春。那時,天理教的信仰,從京都傳到北陸地方最北端的敦賀附近;而後,越過木芽峰傳到更北的褔井、石川、富山、新瀉……等地。
  布教師們紛紛往外布教;除了隨身一套雨具外,沒有攜帶任何東西與旅費。神授之理就是他們的旅費。因為一經行使神授之理後,長年中風臥病的人或麻瘋病患者等,均得到拯救,富人也張開了眠睛,一連串不可思議的拯救,不斷地展現於眼前。
「我就是荒木棟梁!」滿懷壯志的青左往北方直走。經過海岸線,再越過米山峰,終於旺達新瀉;其時,秋天的落葉早已飄滿一地,時序正邁入暴雨雪的寒冬。
  青左租了一家歌劇場,每天為人講解教理。雖然年紀輕輕,不過,由於俊美的外形與清脆說耳的聲音,再加上屬於年輕人特有的活力與熱情,聽眾們每為其魅力所吸引而聽得如癡如醉。青左的聲名風靡了整個新瀉,他的一身邊經常聚集著很多年輕女性。

  所謂物極必反,當一切達到最頂峯之時,也就是其敗落的開始。不久,青左因一個偶然的錯誤,而逐漸地淪落至無法挽回的深淵。在自己的壞名聲逼迫下,青左只好離開新瀉,渡海往佐渡島去。不過,很遺憾的,他又重蹈覆轍地做了同樣的事情,只好再度離開佐渡島。此時,他的身體已經被病魔侵蝕得很嚴重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故鄉!」青左於一八九六年初春,回到了敦賀。
  過了不久,病情逐漸惡化。「現在這樣死去的話,徒留下惡評罷了。就是一天也好,只希望父母神能因我的布教而喜悅;幾年來,除了惡評外,什麼也沒得到,我不想就這樣的死……。」
  青左不分晝夜地長呼短嘆。

  有一天晚上,青左作了如下的夢: 夢中的青左是一個四處漂泊流浪的藝人,吹得一手好笛子。只要其一吹笛子的話,如花似玉的鄉村姑娘們就會聚集到他的身邊來,跪在他的身邊並委身於他。但是,一向喜新厭舊的青左,過投幾天隨即偷偷地遠走他鄉,一點也不理會純情鄉村姑娘們哀號地祈求。就這樣,邊吹著笛子邊做著同樣的事情,青左跑、遍了各個角落;最後,終因無法按見諒於該國而不得不開始逃亡。
  青左正在爬越國境的山峰。「青左先生… !」當他停下來歇一口氣時,突然聽到由遠而近不斷傳來呼叫的聲音。轉身看到山腳地方,有很多被頭散髮的女孩子們,正爭先恐後地往上爬來;再仔細一看,全是那些被他拋棄的女孩子,每個人手上都抱著嬰兒,青左不顧一切往上爬。
「青左先生…… !」叫聲越來起近。青左被逼到了萬丈深淵的斷崖絕壁。
「已經有這麼可愛的孩子了,為什麼還要逃走呢?」女孩子們前呼後擁地抓住了青左,咬牙切齒地說著。青左目不轉睛地說視著那些女孩子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突然,青左將女孩子們手中的嬰見強奪了過來,往萬丈深淵的峽谷奮力地拋下去……

  夢醒時,青左全身冒著冷汗。第二天晚上又出現同樣的夢。第三天又作了夢;夢中的他還是按追趕著。不過,此次追他的不是那一群女孩子,而是拿著刀子的壯漢,青左被逼到懸崖邊緣。
  正在其時,青左看到壯漢們的背後有個身穿紅衣,看來頗為莊嚴神聖之老婦人的姿影。
「教祖!」青左奮力大叫出聲,壯漢們在驚嚇之餘竟一動也不動地呆愕在那邊。一向敬慕教祖的青左,彷拂被東西牽引著似的,朝著刀子的方向直走而去。壯漢們因看到青左態度的突然轉變而感到一種充滿恐懼地迷惑般,全部將刀子收了起來。
「教祖!」青左邊叫著,而後就如履平地般踏進了灌木叢中。教祖的姿影與青左一前一後保持著距離。青左不顧一切地追隨教祖之腳步。當教祖的姿影消失時,頤前呈現出一個很和平而明朗的村莊。青左抱著明朗、踴躍的心情,走進了那個村莊..... .

  此時青左醒了過來。他的心靈已變成清朗明快,因為父母神指示了他一條人生的光明道路。那時,為了青左的病能好轉,教會於每天晚上奉行特別折願聖舞。當青左夢見教祖之同時,教會長以及所屬布教所長和眾多信者們正在奉行特別折願聖舞。「只要發自內心地懺悔過去的因緣,並下定全心依靠父母神的決心的話,父母神一定會賜給祐護。父母神是希望人們在得病後,能覺悟自己的錯誤並改換自己的心靈;所以,我們應該好好地領悟此父母神意。青左已經為過去的一切而懺悔,同時又下定要全心依靠父母神的決心﹒因此,請讓我們一起來為青左折求吧!」
  在最後的一聲大鼓響起後,信者們跪下來向父母神祈求。無意中,阿政看到神前的燈火突然擂晃不定,火焰昇起足足有一公尺高。驚嚇之餘不禁大叫出聲。(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阿政心想,也許是好預兆呢!心裡這麼想後,無形中產生一種安心的感覺,內心充滿著喜悅。
  回到家時,青左正打著呼呼地睡得很熟,臉上佈滿著明朗的喜悅;自從青左回來以後,今天倒是第一次看到其如此安寧祥和地睡覺呢!「一定會得救的。」阿政內心這麼想。
  因為內心這麼認為,自然地就會覺得,那怪異的燈火,也許是父母神欲拯救青左所作的預先通知呢!阿政此時才確信,自己的丈夫一定會得救。
  幾天後,青左身上的紅腫竟全部消失,除了用「不可思議」一詞來形容外,人世間怎會有這麼奇妙的事情呢!
「啊!父母神…… !」青左和向政齊聲讚揚父母神的神奇祐護。七天後,青左到教會去向父母神與教祖道謝,並下定決心說:「不知道父母神將會再給我多少時間,不過我下定決心,為要除去惡評而進行拯教工作。」
  在痊癒之後,為了重新聞拓一條人生之路,青左再度與阿政含淚分手;首先,青左想去的地方為教祖永生之原地。
  青左跪於甘露台之前,除了為過去的一切懺悔外,並感謝父母神此次不可思議之拯救,同時祈求能讓自己從此步上真正的信仰之道;接著前往教祖殿,一淚眼縱植地向教祖說:「現在我已徹底地覺悟,教祖的典範之道是唯一可行之路…… 。」
  禁不住內心欲哭的衝動,青左於第二天離開了原地。起初,青左在本島(島名)布教。
青左經常光喝水而不吃飯,一心一意地祈求父母神,以使自己的心靈能更為成長精進;所以,即使挨罵甚至遭對方趕出家門,青左領悟到這完全是自己的因果報應;不過,為了使對方能了解真實的信仰之喜悅並因而獲得真正的拯救,青左還是利用三更半夜,到反對他的那家門前,跪下來向父母神一心一意地祈求。

  青左奔波於各地之間,以尋求願意聽他講教理的人。
  小島布教的第六年,一個夏日炎炎的午後,青左坐於二戶人家的屋詹下休息時,看到那家女主人,在逼人的暑氣中縫製衣服,驗色不太好看。「請間,身體不舒服嗎?」青左關切的問道。
「老毛病又犯了。好難過哦!」
「那……讓我為您妨勞好嗎?」
「...... 。什麼?」吃驚之餘婦人停下手中的動作,直望著青左。
「其實,我是天理教布教師。」
「哦!原來是天理教的布教師啊!」婦人就像碰到多年不見的老朋友般,眼神為之一亮。
  婦人談起了過去的往事:以前住在神戶時就得了此病,神戶的布教師向其做過神授之後,得到不可思議的拯救,也聽過一兩次天理教的教理;但是,撮過來這小島以後,就沒有機會再聽教理。心理正想著希望能再聽聽教理之同時,正好碰到了青左。
  婦人端坐著聽青左講解教理。在數年的布教生涯中,還沒有人這麼認真地聽他講過話。等結束回到住處時,已經是半夜了。
  第二天也去為其家人講解教理,甚至忘記了時間的流逝。
  到第三天晚上,當青左講完教理欲告辭之時,朦朧的月亮正遠遠的高掛於半空中,青左內心充滿著無限的喜說,心想:「我終於找到能真正傳達此道的人,所以,即使現在馬上轉生的話,我也在所不惜、沒有遺憾了。」
  以青左現在的立場而言,並不是他拯救了病人,反倒是病人握救了他;因為他認為,這個人就是使他生命獲得重生的恩人。(因為此人的存在,我可以高高興興地將身體還給父母神了。)因內心這麼想,所以青左不知不覺地跪在庭院,朝著那家窗戶滲透出來的燈光,默默叩拜著。月亮正照著他一動也不動的背影。
「老師!老師!」聽到這叫聲,青左抬起頭來,那婦人正站於眠前。月亮已悄悄地溜到了西邊。
「您在做什麼?」
「拜您的家。」
「拜我家?」
「是的,您們是我的恩人。」青左的眼中流下了感激的眼誤;於是,青左說出自己的過去……。
「希望您能走土真正的信仰之道。」青左懇求的說。
「我向天發誓,願信守這真實之道以過此生。」婦人說完後,眼中充滿著感激的淚水。  青左終於得到了真正的信者,所以,青左認為什麼時候轉生都無所謂了。
  不過,父母神並沒有讓青左轉生,反而再給了他男一個任務;對方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在青左的心目中,該人是足以將天理教教理傳遍全世界的人物;甚至為了那個人能得救,就是要獻出生命,其也絲毫不覺可惜呢!
  而後,青左轉到鹿見島去布教,也去了漢城;當其精疲力盡地回到本島峙,身體衰弱得甚至已經無法唸月次祭祭文的程度了。於是,青左回到了敦賀,六天後,在阿政的看護之下,青左將身體還給了父母神。其時為一九O六年五月。

***

  青左雖然默默地離開了世間,但他的信仰透過文中之婦人(京城大教會初代會長之妻)與男一位頂天立地之好漢(本島大教會初代會長)而開花結果。青左已如顧步上了天理教的根本精神與真正的典範之道,他永遠在布教的最前線奔跑,永遠活在人們的心中。(本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