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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天理 no.11　高野友治著作集第四卷草莽聖人

(九) 名鐘餘韻

　　中學時代，我在豐田山下的宿舍裹住了五年。傍晚四點半大夥到本部參拜，回宿舍以後吃晚飯，七點開始各自做功課。在吃完晚飯到七點這段時間可以自由活動，對學生來說也是最快樂的時候。而我則是利用這時到教祖的墓地參拜，然後在豐田山附近徘徊散步。
　　豐田山附近有松林、竹林、田地，也有桃子、葡萄、橘子、柿子等果樹。另外，到處有灌溉用的昨貯水池，偶而也可看到日本歷史上有名的豪族的古墳。因此，飯後散步，沒宜比這裏更適合的地方了。
　　尤其是春天，從這裏的小山放眼望去，大和平原滿佈的油菜花，格外引人注目。

　　　　　大地滿都是油菜
　　　　　遙遠看到郡山塞

　　即使古人詩歌中所說的郡山城，也可以從這裏看到。雖然現在已經見不到城塞，但很多古老的房屋以及石牆卻依稀可見。
　　郡山城過去是平群山地，再過去就是生駒山。在平群山下有法隆寺，從這裏算，應該是正西方。
　　我站在小山上幻想飛鳥時代，聖德太子每天從飛鳥宮騎白馬赴斑鳩鄉，在黃昏的油菜花中走過的情景，該是多麼美麗的一幅景色。我感覺到在溫暖的春天大氣中，當時的名鐘餘韻似乎仍然在耳邊迴盪。
「老弟!」
　　忽然有人叫我。我回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一位年老的農夫正背著鋤頭站在那裡。而和我一樣，他也正看著黃昏的西方天空。
「你也能聽到美妙的鐘聲吧！那聲音好聽，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那是隋向寺的林良所撞出的鐘聲。」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老人嚇了一跳，再一次看看老人，來他的眉毛、鼻績都已發白是位形如枯木一樣的人。儘管如此，他卻充滿無限想像力、以及生氣勃勃的眼睛。加上我也剛好在想像太古鐘聲的時候，老人的一番話，頗讓我有被攻其不備，以及被人家嘲笑了我的妄想的感覺。
　　但老人並不管我的感覺如何，仍然一幅心醉的樣子，繼續說：
　　從前，中國階朝時代，在京師有一位名叫林良的撞鍾高手，因為技藝超群，深受隋煬帝的寵愛。
　　煬帝雖然曾開鑿運河，動用軍隊遠征，自己卻沈溺酒池肉林的享受，一點都不顧百姓的困苦。因此，在他晚年，國家大亂，終被唐朝李淵滅亡。不過隋煬帝雖被世人認為是暴虐的君主，但是，也有他感性的一面。
　　當唐的李淵興起反亂軍的時候，林良的兒子林靖卻加入李淵的軍隊，和煬帝爭闘，並擊敗煬帝。之後，隋朝的重臣以伺候唐的朝廷為恥，於是搭乘當時在隋留學的日本遣隋使回國的輪船，渡海來到日本。當然，林良也是其中之一。他們在大和山邊道的丘陵上建立了一座寺廟，日日安慰隋煬帝的靈魂，並將這一座寺廟起名為「隋向寺」。

…　…　…

　　老人家一口氣講到這裡。我不敢輕易相信他這番話。心想一位鄉下的老農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呢？但是，又覺得他的話似乎並非毫無根據。
　　此時，夕陽正好要役沒入法隆寺過去的平群山脈。
「你知道隋向寺座落的丘陵在哪裡嗎？告訴你，就是在這裡。就是你我現在站的這個場所。」
　　我愈來愈覺得有一段神秘的氣氛包圍過來，腦子也有暈眩的感覺。老農夫繼續講下去。

…　…　…

　　每到傍晚，隋向寺的人們，就像你我一樣出來站在這裡，遙望西方隋國的天空，緬懷起故國。而林良就在這時鐘起鍾來。林良不愧為隋國第一高手，那鐘聲一旦響起就綿延不斷，充滿整個大和平原，和大和的山脈。並似乎要越過大海響到國似的。由於那聲音非常悅耳好聽，所以，大和平原的人們不用說，就連遠在山後的河內、難波的人們也都暫時忘了手邊的工作，聽得出神。
　　據說法隆寺的聖德太子也曾派遣使者到隋向寺，請林良到法隆寺撞皇該寺的鐘，但是，林良不答應而一直守護著隋向寺的鐘。
　　過了十幾年，林良還是每天撞著隋向寺的鐘。但是，有一天林良的鐘聲消沈後不久，卻微微地從遠方傳來另一個鐘聲。對像林良這麼一位撞鍾的高手，能相應而撞鍾的人，應該不會存在才對。因為其鐘聲本身就彷佛持有靈魂，能飛翔於太空，響到無限遠的地方。而凡夫所撞的鐘聲，雖然其聲音又大又喧騷，但卻無法傳到遠方。既然能相應林良的鐘聲，就可證明是和林良一樣技街高超的人撞的鐘。的確，所傳來的鐘聲，竟和林良有著完全相同的音色。
　　林良雖然覺得這鐘聲很奇怪，卻沒有對任何一人透露。林良心想，能撞這樣好的高手，除了自己的兒子林靖以外，不可能有第二人。更不可能是林靖在唐朝京師鍾的鐘聲，傳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因此，那鐘聲雖然很微弱也一定是在日本的某一個地方撞的，而不是渡過海洋傳來的聲音。這是只有林良才能感覺到的一種靈機。
　　有一次，這鐘聲幾個月都沒有傳過來。這時的林良，看起來就顯出很寂寞的樣子，坐在鐘樓傍邊，低著頭，半天一句話都不說。對已經相當年老的林良來說，能聽到相應他所鐘的鐘聲已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樂趣。
　　在當時，因為仰慕林良所撞的鐘聲，有不少日本僧侶來到隋向寺，為要學撞鍾的秘法而入門。可是，大概是由於中國人和日本人先天的氣質不一樣吧，急躁而不瞭解悠遠意境的日本人，雖然學到了撞鍾的方法，如無法撞出其中的神韻。從隋國來的人們，抱著望鄉的念頭，現在已經一個一個地逝去，結果，林良在精神上完全成了弧單的人。
在這種情況下，因為偶然間聽到相應林良的鐘而傳來的鐘聲，因此，林良有著見到自己久別兒子似的喜悅。而現在那個鐘聲卻聽不到了。對林良來說，等於又失去了兒子一樣。因此，林良的傷心、沮喪，也就不足為奇了。
　　可是，暫時斷絕的鐘聲，現在又開始聽到了。而且聲音是從比上次更接近的地方傳來。當然，除了林良以外沒有一個人感覺到這種事，也因此，他整個人都顯得生氣勃勃起來。
　　就這樣，那鐘聲一次傳來，一次斷絕，反復了好發次，越來越接近，現在好像是從生駒山的難波地方傳來的樣子。林良一時覺得無法控制自己的衝動，想跑到那撞鍾的地方，會見那撞鍾的人。但是，他現在已經沒有走路的力氣了。
　　那鐘聲又斷絕了。林良心想，他一直嚮往的那鐘聲，這一次一定會從大和平原傳來，因此，興奮地等待了好幾天。果然，林良的預測沒錯，那令人懷慕的鐘聲，從大和平原，並且是從離這裡只有三里的某一個寺廟傳來。那寺廟就是「唐招提寺」。
　　提起這件事，要回溯到前一年的春天。中國唐朝有一位名叫鑑眞和尚的高僧受邀到日本來因旅途遭遇暴風雨，船隻遇難好錢次，在重重困難中，好不容易才到達日本。林良也聽過這件事。同是故國的人，林良對鑑眞和尚有一份特別的親近感，而想去見他，後來又聽說他在那裡建立了唐招提寺。同時，自己也會親眼看到那寺廟的姿影。也就是從那個寺廟裡，相應林良的鐘聲，傅來他一直想念的鐘聲。
　　現在，當林良從這裡「鏘!」的一聲撞出鐘聲的時候，從三里外的寺廟一定「鏘!」的一聲相應回來。現在，已經不僅是林良，而是誰都能聽到這個聲音了。這是一種聽來年輕又充滿朝氣的聲音。不愧是律宗寺廟的鐘聲。那個鐘聲好像是會淨化此國僧侶頹廢的精神似的。不管如何，這到底是誰撞的鐘聲呢？林良很希望和他見一面。終於，林良的希望實現了。有一天，鑑眞和尚在官員的擁護下，帶領著眾多僧侶到隋向寺拜訪。
「林良先生，我在本國時，已經聽說過你的大名。我是鑑眞，能見到這麼健康的您覺得非常高興。令天，我帶來一個人，希望您高興見到他。」
「太勞駕了!非常感謝，特意安排。這也是我幾年來，一直渴的事情。」
「您怎麼知道他的事呢？」
「因為那鐘聲不斷向我招喚的緣故。」
「原來卸此。那麼，林和，你的爺爺一直等待著你呢？」
　　這時，有一位年輕人從大家後面，走到林良的面前來。
「爺爺!初次見面，總算見到你了!」
　　被叫做林和的年輕人說著，就握住林良枯瘦的手，顆粒大的服淚頓時奪眶而出。親情是無可比擬的，雖然，林良第一次見到孫子，但是，一眼就看出他是林靖的兒子。祖父和孫子縱然不說話，也能靈犀相通。
　　林和是在他祖父林良渡海到日本以後，在唐京師出生的。林和長大後，從他父親那裡學到了撞鍾的秘法。當然，父親也是撞鐘高手。可是，有人說他祖父的鐘聲，比父親還要美妙。林和當時就心想，無論如何有朝一日一定要和祖父相見。因為祖父住在日本，因此，林和也決心要到日本。
　　當時，過海到外國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恰巧，唐朝名僧鑑眞和尚，受日本政府邀請要到日本，於是林和請求鑑真和尚帶他一起去。
　　不幸船在經過九洲到瀨戶內海的時候，遭遇到暴風雨，林和一不小心掉到海裡，好不容易被一位安藝國(現在的廣島縣) 的僧侶救起。於是，他暫時在那個寺廟裡居住，服務寺業。然後，經過備前國(岡山) 、播磨國(兵庫)、難波(大阪)等地，在各地的寺廟裡停留，並向鑑眞和尚所在的大和國前去。而他在各地寺廟裡服務時所擔任的工作，就是撞鐘。
　　有一天，當林和撞出的鐘聲，慢慢地在悠遠的天空裡消失的同時，不知從那個地方，傳來了極微弱，普通人聽不到的鐘聲。林和一下子就想到，這一定是他祖父所撞的鐘聲。林和就以那個鐘聲做為唯一的希望和嚮導，在各地的寺廟食宿，來到了大和國。
鑑質和尚看到兩個人抽抽搭搭地抹著喜悅的眼淚，自己也十分感動。
　　這以後，林良住在隋向寺，林和住在唐招提寺，雖然兩個人住在不同的地方，但都在自己的寺廟裡撞鐘。每到傍晚，在東方的階向寺響起鐘聲的同時，唐招提寺的鐘聲也響起來。在大和晚春的傍晚裡，祖孫二人所鍾的兩種鐘聲，有如在天空上互相遊戲、玩耍，翁翁地遍佈整個平野。就像兩個人在彼此謳歌生存的喜說似的。據說，大和國的人們不用說，就連信貴山河內圓的人，都聽得到那美麗的鐘聲。
　　儘管如此，林和的鐘聲，還是比不上林良的鐘聲。這點，當時的人並不覺得。但對林和來說，卻是明顯感覺到的。有一天，林和問爺爺說：
「爺爺﹒為什麼，撞鐘的鐘聲那麼幽美好聽呢？是不是這寺廟的鐘做得特別好？或是撞的方法有特別的秘訣呢？」
「不，原因並不在鍾的好壞，也不是有什麼秘法。所有的秘法我都教給了林靖，而林蜻也應該將這些秘法統統教給你了。」
「那麼，爺爺的鐘聲和我的鐘聲不同的原因在那裡呢？」
「那是因為場所不同、土地不同的緣故。這裡真是不可思議的地方。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一塊能出這麼美妙聲音的靈地。在這個丘陵上只要「鏘」的一聲撞鐘，鐘聲就會隨著不可思議的氣流，自然而毫無阻礙的漂流到東南西北各個方向。你也稱得上是撞鐘專家，大概已經領悟到了吧。所謂鐘聲，是隨著藉著太空上不可思議的氣流，傳到各處。知道這個不可思議的氣流狀態，就是撞鐘最重要的秘訣。在別的地方撞鐘，因為經常有不穩定的氣流，因此，有些方向可以暢流無阻，而有些方向就流通不過去。可是，在這個地方，就沒有這種難關。我認為這個附近就是那不可思議的氣流的中心點，「天地之氣」蘊育之處。你的鐘聲和我的鐘聲最大的不同點，就在這裡，而不是你的技法不高，或是我的技法好。我非常感謝作為一個撞鍾的人，能有幸在這麼尊貴的場所撞鐘。」
林良的一生就這麼在隋向寺的鐘聲中度過。林良去世後，林和向鑑眞和尚懇求，搬到隋向寺，而成為隋向寺的撞鍾人。對林和來說，能在大氣的源泉之地撞鐘，是多麼幸運的一件事，同時也希望將自己的鐘聲，盡可能傳到遙遠的地方，將鐘聲永遠地留在這塊土地上。
　　如此，林和繼承了他的祖父，使隋向寺美妙的鐘聲，響遍整個大和平原。

…　…　…

　　好像自己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人，老農夫一口氣主動的講完了這段故事。
　　這時，夕陽已經完全隱沒，大和平原籠罩在一片晚霧中，山腳下的村莊到處炊煙裊裊﹒從屋頂上一直飄流到竹樹林裡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