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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天理 no.10 高野友治著作集第四卷草莽聖人

(八) 二十六夜祭

  從前,在趣後地方(現在的新瀉縣) ,有一位名叫琴子的藝女,因為偶然的機會,認識了潮音寺的年輕僧侶圓證,之後和他結了婚。但是,蜻後的琴子對園證平凡的表現十分失望,加上她曾在風月場所待過一段時間,患了重病,因此心情越發沮喪。終於有一天在和圓證吵架後,氣憤得抱定尋死的決心,離開家裡。
  一路上琴子漫無目的穿過一條條幽暗的小巷,心想如果這樣一直走下去的話,說不定也會進到冥府世界。不知不覺,她來到一條布滿砂礫的山路。路傍的松樹,在月亮照耀下,清楚的輪郭依稀可見,彷彿到了另一個光明世界。
  穿過松林,就是海濱。眼前所能看到的,除了白色的砂丘就是翻滾的波浪。琴子一昧地往前走,砂丘好像永遠、投有盡頭,並且非常不好走。但是,不好走也無所謂,反正本來就沒有任何目標,只要能一直在月光下的砂丘上行走,不也很好嗎?
  月亮有點西斜,眼前出現了一座土地廟和樹林。漆黑的廟,看不到一個人影。琴子在那廟裡膜拜後,又走到信濃川的河邊。廣大的河流、平坦的原野,在朦朧的月光照耀下一覽無遺。琴子在那裡坐下來,看到了層層疊疊的房屋。現在,她已經沒有想死的念頭,但是,也沒有想回家的意念。
  在她一直望著河流的時候,從附近民家裡走出幾個人來。仔細看,這些人當中也有女人。他們來到河邊,不約而同的脫下衣服。然後他們之中,個子矮,有點微胖的老人首先進入河裡。接著,其他的男女也都跟著下去。他們將頭露出河面,並將兩手合掌放在頭上,看起來像在口中誦念呪文。果然不久,那呪文就變成響亮的歌聲。琴子聽在耳裡,覺得那歌聲彷佛能把人的情緒,從悲哀轉換為歡喜;將地獄中的靈魂加以拯救。
  琴子不知不覺,走近河邊。當歌聲停後,水中裸體的人又個一個從河中走出。他們之中,看起來像似長老的老人家,看到琴子就說: 「啊!是不是你也在哭呢?好可憐!我們向人類的父母神祈願吧!來!你也一起來!」
  琴子第一次聽到「人類的父母神」這稱呼,感到無比震憾。而那一句「是不是你也在哭呢?」又是如何安慰了琴子破碎的心靈呢!琴子不由自主的跟隨著老人,走進簡陋的小巷裡。
  他們來到的是一位名叫西悟清藏、以發掘石油為行業的人家。而那位老人家,則是來自大和地方名叫鴻田忠三郎的人。
  鴻田忠三郎,有著寬廣的前額,大大的耳朵。白天在新瀉勸農場工作,到了傍晚五點左右,就回到家來。每到這個時間,就有很多罹患重病、或怪病的人聚集到西悟清藏的家中。
「先生,我已經中風,臥病在床五年之久,聽說先生能治百病,就用門扳做擔架,請人抬過來。請您救救我吧!」
「我患了眼病,現在幾乎什麼都看不到。請您向父母神折廟,求求您。」
每天總有很多人來這裡求治。
「你來的好!來的好!」鴻田總是微笑著招呼他們。
「這位神,因為是人類的父母,所以子女的任何希求都會答應」說著就將供過神的水含在口裡,朝病人「噗」的一聲噴過去,這麼一來,真不可思議,每一個人都不藥而癒。
  到了早上,天還沒亮以前,大夥就到信濃川邊,跳進水裡,向神析願,並以響亮的聲音唱起父母神的歌。琴子每個月一定到西悟的家來,參加早上跳水的修業儀式。
  源田忠三郎有時也對琴子講述幾句父母神的話。那些話都是琴子從未聽過的。譬如「泥海口記」中出現的海底動物,或是沼澤裡的動物。琴子起初是以一種好奇的心情來聽這些講話,但是在同樣的話聽過好幾次之後,就覺得這世界,並不光是只有人類存在,就像在月夜的沙漠中一個人默默地走過的那種寂寥、孤獨的世界。而是,雖然人眼看不到,而在地上,以及太空上,卻有人類父母的父母神,晝夜不斷地奔走各處。就好比做父母的當孩子把棉被踢開時,就悄悄地把棉被蓋在孩子身上一樣。父母神總是在人類背後,對人們做各種的照顧,琴子感覺到此世就是這樣的世界。也就是有父母神存在的溫暖、明朗的世界。
  在父母神偉大的慈悲心感召下,琴子為自己找到生存下去的理由。尤其是鴻田先生不可思議的能力,陸續不斷拯救急難的病人,更使琴子將鴻田忠三郎當作是活生生的活神,而仰慕不已。
  從十月起,鴻田忠三郎辭退新瀉勸農場的職務,專心從事拯救工作,因此,信者們自然非常高興。但是,到了十二月,從大和本部來了一封信,要鴻田必須返回原地。原來,在大阪以及河內等地的信者之間,發生了警察官司案件,必須要和當局折衝。但是,當時的信者裡,沒有一個人知悉官司方面的事情。因此,就叫能辦這些事情的鴻田回到大和本部,擔任交涉的事情。
「既然如此我不能不回原地口」
「先生!您一定要回去嗎?」
「如果將這件事置之不理,說不定教祖會有災難發生。」
「請您不要說得這麼嚴重。請一輩子留在新瀉吧!」
「那是不可能的。」
「先生如果要回大和,那麼需要拯救的人該怎麼辦呢?首先我們就感到迷失方向了!」信者們有的激動得哭出來,拼命阻止鴻田忠三郎回大和。
「可是,諸位啊……」鴻回又和藹又嚴厲地說:「拯救人類的是父母神,而並不是我鴻田忠三郎。萬一在教祖身上發生意外的話,我們豈不是像失去太陽一樣嗎?即使我不在,只要教祖在的話,教祖的光芒就會照耀所有的角落。只要你們有拯教別人的誠心,相信不論在任何地方,教祖一定會賜給不可思議的祐護。雖然我不在,請你們齊心合一,認真信仰吧!拜託諸位。」
  雖然鴻回這樣說,但大家還是覺得若有所失。過年後,也就是明治十六年正月,鴻田終於和依依不捨的信者們告別,離開了新瀉。大家都到內野村送別。
「先生,請您身體保重!」
「諸位也身體保重!若大和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會再回來的。」
  鴻田總算由盛惰的羈絆下解放,鬆了一口氣,邁向冬日淒清的路途。
突然從後面有人大叫:「先生!」鴻回回頭一看,有一位女人跑過來,原來是穿著航行裝的琴子。「先生!請您等一等!」她跑得太急,上氣不接下氣的說:
「先生請您把我也帶到大和吧!我知道先生一定會拒絕,所以只好從後面跟著走。」
  鴻田對琴子誠摯的心意,實在不忍心一下子拒絕。可是,以一位弱小女子身體要越過清水嶺到東京,再經過東海道,一共得走二百數十里的路才能到大和。這樣的遠路她怎麼可能到達呢?況且又是一位有丈夫的女人,怎麼可以隨便帶去呢?而大和的事情又這麼急迫,非得趕路不可。
  當天晚上,到了旅館以後,鴻田諄諄地誨她說:「這一次請你回新瀉去吧!改天我一定會把大家帶到大和去的。」結果,琴子一面哭著答應他的話。
「你能瞭解我的立場,我非常感謝。我會不斷為你祈禱,賜你更多的幸運。」
「先生,從今以後,我該如何過才好呢?」
「向神祈願就好的。」
「可是活神卻要回大和了。」
「我並不是神,活神是在大和。如果你虔誠信仰,父母神一定會顯現不可思議的祐護。」
「儘管如此,要是您不在的話,我就沒有信仰的目標。」
「琴子,我送給你這個吧。」
  鴻回打開旅行皮箱,從裡面拿出一本「十二段之歌」說:「這是神的歌,你把這個做為你信仰的目標吧!每天早晚唱這首歌,邁進神的路吧!」然後,又拿出攜帶的筆墨盒,在書的內扉寫上:

新瀉琴子女士惠存
南無天理歐諾彌格多
贈者・鴻田忠三郎

… … …

  過了幾天,琴子做了一場不可思議的夢。夢中,有一位穿著紅衣服的老太婆說:
「你要到北之海!到北海!」
  琴子想了半天,怎麼也想不出北之海究竟是指那裡。
  那個時候,琴子正對一位名叫籐次郎的人做重疝氣病的拯救工作。因為籐次郎在搬運白米往北海道的船上做船老大,所以,琴子和他談天時,忽然想到「北之海」就是指北海道。
「籐次郎先生,我想到北海道去,你能讓我坐你的船嗎?」
「怎麼不可以呢。你要到北海道的那裡?」
「這……,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怎麼行?」
「可是,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無法決定目的地。到了北海道,父母神就會告訴我,到時想到的地方,就在那裡下船吧。」
「這倒也有趣味。」
  就這樣,琴子帶著一本神樂歌,走向北海道傳教的旅途。
「太太,想到了沒有?」琴子白天站在船舷上,一直觀看海岸上的景色。
  船過了室蘭後的第二天,經過一段美麗的松樹林海岸。遠遠看去有山、也有平地,也能看到開拓村粗陋的房屋。
「籐次郎先生,就讓我在這裡下船吧!」「是神對你說要在此地下船的嗎?」
「我好像有這樣的感覺。」
「太太,從今以後要怎麼過生活呢?」籐次郎擔心的間。
「父母神一定會為我安排好的。非常謝謝你的照顧。」
「請您身體保重。如果再經過這海岸的時候,我會來看您的。」
  琴子戴著草帽、穿著草鞋,背上背著大包袱,經過松樹林向村莊走去。雖說是村莊,但是,這裡一家,那裡一家,只有稀稀疏疏的幾戶人家,一房屋也非常簡陋,幾乎看不到人影。
  琴子站在丘陵上,一面注視漫長的海岸線,一面想著今天要在什麼地方過夜。太陽西落,空氣逐漸冰冷。而更使人感到淒涼的是,無限廣大的黑暗,一刻一刻地冷酷地籠罩著她。
  琴子走下丘陵,又回到海岸邊。因為天氣太冷,不得不來回走動驅寒。不知走了多久,夜幕已完全低垂。東方的天上昇起像鎌刀似的月亮。
「對!令天是農曆八月二十六日,是父母神的祭日。」
  每當父母神祭日的每月二十六日,鴻田先生就會來到信濃川做水修業,唱父母神的歌。有時琴子也參加這種修業。現在,琴子突然想起這事件。於是,琴子把背上的包袱卸下,脫去衣服,進到海裡面。雖然海水非常冰冷,但是,琴子卻朗朗地唱起「神樂歌」。在連一個人影、一盞燈火都看不見的砂礫海邊,琴子卻覺得眾神都聚集在她身邊,和她一起唱父母神的歌。
  琴子唱完了「神樂歌」,回到海岸上,突然發現那裡站著一位女人。琴子靠近她,她也走過來,說:
「我正等待著您!我正等待著您!請您拯救我吧!」說完,就跪坐在琴子腳下,緊緊地抓住琴子的腳。
「您是誰?」
「我是住在這附近的人。不知什麼原因,從去年春季起,我的臉就開始失掉原形,成了這種難看的樣子。」琴子聽完她的話才發覺,雖然她還年輕,她的臉貌卻浮腫,令人慘不忍睹,的確非常可憐。尤其在昏暗的月光下,更顯得悽慘可怕。
「雖然,我請醫生治療過,也到寺廟參拜過,但是,情形越來越差,也給父母兄弟增添不少麻煩,因此,好幾次想一死了之。今年春天我做了一場夢,夢中見到一位穿紅衣服的老太婆說,要我等到二十六夜月亮昇起的時間,那時拯救的人就會出現。於是每到二十六夜月亮出來的晚上,我就到海邊來等待。果然,今天在這裡看到您的姿影,也聽到了您唱的那首歌。您就是那神所說的人,請您救救我吧!」
  琴子這才知道,神說過要她到北海的用意。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們一起向神祈願吧!」
  琴子再一次向海裡走去。女人也跟隨琴子一起進去。
  月亮已昇到中天,琴子向著月亮唱神的歌,也跳神的手舞。波浪沖到她的胸部、肩邊,女人合著兩手,以悲痛的聲音祈願。在唱第六段以前,琴子還感覺到海水冰冷,但是,以後就一點也不感覺冷了。
  好不容易唱完了十二段神樂歌,琴子說:「好,這樣就好了!」說著就和那患病的女人,一起走上岸來。
「請您到我家來。」女人將琴子帶到離海岸很遠的山中家裡。
  這之後,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女人的臉貌終於慢慢痊瘉,最後完全恢復原狀。名叫里子的這個女人,當然非常高興,她的家人也十分感謝。
  這件事之後,陸陸續續就有人從十里、二十里以外的遠方前來求治。有時,琴子也坐著前來迎接的車子,上山下海,到人煙罕至的地方,到處做拯救工作。因此,白天幾乎不在里子家裡。不過,每到農曆二十六日,就說:「今天是父母神的祭日」於是,就在里子的家裡,做拜神祭典,然後到海岸唱十二段神樂歌。
  這樣過了不久,很多被拯救的人每到這一天就說:「今天是神的祭日」,也都請假一天,拿來各式各樣的海產品、農產物,聚集到里子的家,大家一起唱、一起喝、一起吃。到了深夜就到海濱,祭拜二十六夜的月亮。
  到了第二年春季,更在海濱的松樹林裡,豎立起「二十六夜講」石碑,並將這一天叫做「二十六夜祭」。

… … …

  我(筆者) 不知琴子在那裡結束了她寶貴的生涯。但是,據說,琴子生前時刻不離帶在身上的「十二段神樂歌」,還在北海道的某一個角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