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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8月號天理教雜誌「陽氣」

三島由紀夫與天理教

　　二十歲弱冠之年，就以短編小說<繁花盛開的森林>成名的文學天才三島由紀夫，本名平岡公威，大正十四年出身，學習院、東大法學部畢業後，一度擔任大藏省官吏，之後便投入寫作生涯。

　　三島由紀夫進入文壇時己具大將之風，富風格的寫作方式被歸類為戰後派作家，隨著作品的誕生名氣也越來越響亮。戰後的傑作包括<煙草>、<中世>、及其他<火宅>、<燈臺>等戲曲作品。彩多姿的文學活動，被稱為「昭和的芥川」。

　　由於伯母是虔誠的天理教徒，三島由紀夫對於天理教，有超過一般人的理解與認識，也曾經跟隨伯母千里迢迢地回到原地(天理)來。

　　某天記者得到機會，訪問到正在伊豆大島進行寫作的三島，請教關於天理教及文學論的看法。

　　以下是對談內容的速記。

一. 伯母的信仰

記者：伯母熱忱信仰天理教的緣故，您曾一同千里迢迢來來到原地參拜。今天想就天理教「知」及「觀」的兩方面與您進行對話。

三島：在所有宗教當中，我對天理教的抱持著相當的好感及關心，因為我的伯母，是所有家族裡面最幸福的一員，不只伯母本人這麼說，旁人也確實感覺到。伯母對事情不會擔心，非常想得開，相當開朗、也沒有物慾。從伯母樂天的個性，我感覺天理教是非常開朗的宗教。我的家族成員裡每個物慾都很強，彼此常鬧不合，但伯母卻超然於這些事情之上。

記者：像雲上人的樣子耶。(笑)伯母很早就開始信仰了吧？

三島：從我懂事的時候就開始信仰了。啊~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記者：伯母入信的動機是？

三島：這方面我也不是很清楚，會開始信仰應該有特別的原因吧。

記者：伯母不常參加布教活動…那在家裡有成立布教所還教會嗎？

三島：也沒有耶。

記者：所以是單純心靈方面的是嗎？

三島：是這樣子的。

記者：請說說伯母的事情。比如伯母的生活態度，有沒有特別的地方讓您感覺到信仰的力量？請說明一下。

三島：伯母有很長一段時間住在海外(中國)，伯父曾經做過大連市的市長，但伯父過世後，隨著戰爭結束，伯母回到日本。伯母非常會照顧人、會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為了別人把自己的事情放到一邊也無所謂。忙完以後，還會繼續注意那個人還需要什麼幫忙的地方。我覺得，伯母不單單是為了求什麼回報才去做這些事情。

記者：您是指，不是單純的道德心嗎？

三島：我想伯母不是天生就具有這樣的特質，不過這種特質真的很好！因為我的其他親威大多物質慾望強，但是伯母卻是心靈最豐富的一位。我很佩服伯母這種解脫的境地，並且從解脫裡生出來的樂天性。如果能夠貫徹樂天主義的話該有多好！去除人類不健全的部分…也許可以說，這種樂天性能超越一切的真理。因為此，幾年前我到了天理一趟。

二. 天理教的特性

記者：對於原地的印象怎麼樣？

三島：首先我被巨大的神殿給驚嚇住了，而且讓我感覺到，住在那裡的人們應該真的了解人世間的喜悅。保田與重郎(*1)曾經說：「天理教的人，在生活之中實踐了人類原始的喜悅。」這個看法我也同意。天理教與其他宗教不同，其他宗教對於現代人施以各種威嚇；此外，都是以「現世否定」為根本思想而發展出教理。

尼采反對這種「現世否定」的思想，所以樹立了「生的哲學」，但最後卻又否定「現世肯定」的想法…人活在世界上，似乎總脫離不了苦悶的黑暗色彩啊！紀德(*2)說「信仰宗教(基督教)是嚮往把自己變成其他樣子，而否定自我的(心理)作用」如果這樣說起來，日本的宗教-佛教也是用「來世」誘惑民眾的心。

記者：天理教的「來世」解釋並不一樣。

三島：天理教的特色，是唯一用「現世肯定」來當成信仰的基礎，這種除了宗教，在文化上也說得通。

「Hellenism」(*3)與「Hebraism」(*4)互相對立，是西洋文化發展的泉源；而日本文化則是人、精神與自然相溶合而發展出來，這樣的差異在各方面都可以看到。要舉例的話，以建築來說是最為簡單明瞭。外國的建築，與外界(自然)是呈現閉鎖的；日本則是開放的。不過近代建築漸漸傾向排除人工，走向與自然互相結合。由這點可以說明，「現世」與「自然」是日本人無法否定的特性。

天理教的教理與日本的文化非常符合，也許因此人們對天理教也就抱持著某種期待。

記者：從文明史來說，是具有將來性吧。和自古以來(日本)國民的神道信仰不同，天理教的信仰不窄狹，也不與自然對立。但是，這樣的特性是不是造成自然科學發展遲緩潛在的原因？

三島：從「人類幸福」的角度來說，這又是另外的問題吧。無論如何，天理教是在日本開始的宗教，也是具有將來性、可能性、開朗的宗教。

三. 知識份子 宗教文學

記者：一般認為，知識份子不關心宗教活動。對知識份子來說，宗教難道沒有必要性嗎？

三島：知識份子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就否定宗教吧。馬克斯主義者我不清楚…但我想問題在於，現代宗教的傳教方法還有待加強。

記者：該怎麼做才能充實？

三島：以煩惱來說，知識份子的煩惱比一般大眾還要多。知識份子總是想著如何才能讓自己到達安心的境地。在到達以前，許多障礙不得不去跨越，自然與理性、自我與他人…，生活一直被煩惱糾纏著。

記者：您是說，知識份子會期待宗教能夠與心裡的煩惱產生共鳴。

三島：比起知識份子，宗教家的煩惱又再高出一個層次。還有為了打破、克服煩惱、將信念付諸於行動的人，對於宗教也會有所期待。

記者：您是指現代人當中，拋棄煩惱的同時，還想再往前邁進的人。

三島：如果由這些人發起新的宗教運動，我想應該會很不錯。

記者：說到這裡，讓我感覺到宗教文學的重要性。因為文學是非常人性化的。

三島：嗯，是啊。不過在宗教文學裡面，有宣傳宗教的文學；也有自然而然地將宗教溶入的文學。當然後者是我所重視的，也是能發揮較大影響力的。

我注意到法國的天主教作家Mauriac等人的作品，在他的作品裡人被描述地相當悲慘，慘到絕對沒辦法得救。因為絕對沒辦法得救，所以反過來只有神才能施予拯救。他的書裡對人抱著徒勞、無法得救的否定態度，只有神留在後面可以解決問題。這樣的觀點得到相當多人認同。

記者：這樣子描述人類的宿命，會不會斷定地太早了一點？

三島：是啊。站在宗教宣傳文學的觀點人都有非常深的煩惱，因為想要得救，所以才求助於神。因此先敘述有如何如何多的苦惱，然後馬上變成了感謝，啊，神啊，神啊…等等。但如果描述地太過頭反而不好。因此知識份子轉到另一個方面去，可惜還是沒有找到滿意的答案。

記者：可是要對一般現代人介紹宗教的時候，Mauriac的方法確實具有說服力，甚至可以說是理想的方法。

三島：是的。就像是藝術，如果要問為什麼也不會有答案。自己相信是這樣，既然要用寫作的方式表達出來，除此之外恐怕也沒別的辦法。

記者：但是，當作者的思想，沒辦法被讀者理解的時候…

三島：這一點作者當然要事先考慮到，也就是不要讓人產生反感。現代人的煩惱變多了，作者也要對煩惱有更高程度、更真摯地刻劃，才能吸引讀者的心。另一方面，能夠凌駕讀者的批判使讀者產生共鳴的作品，才真正具有說服力。

記者：現在說到說服力問題，同時也是傳道、布教時會遭遇的。關於這方面，今後對於「文化人」傳達信仰的時候，該用什麼樣的方法比較適當？

三島：天理教的教義本身非常優秀，只是我認為，必須將教義加以哲學化。哲學化之後，如果越來越多布教者具備這樣獨特的個性及教養的話，知識份子傳道的問題也就能解決。

因此我期待有一天，天理教也能出現具代表性的知識份子，也就是除了具有大眾特質的傳道者之外，也有針對知識份子階層的傳道者。從這兩方面同時進行的話，天理教的將來性會非常高。

記者：從兩方面一起前進，使布教能更普遍。今天非常謝謝您。也代向伯母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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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保田與重郎：(1910~1981)評論家。奈良出身，東京大學畢。雜誌「日本浪漫派」創刊。以反近代主義的立場，鼓吹民族的美學。大量的散文詩風的文體如飛躍一般，廣受戰時的青年讀者歡迎。

*2紀德：法國小說家，1947年諾貝爾文學獎。

*3 Hellenism：希臘、羅馬文化的性格。

*4 Hebraism：以基督教思想發展出來的思潮。